四明山水寄良知——阳明学和人文理论现代化-李幼蒸先生个人网站
四明山水寄良知 阳明学和人文理论现代化 李幼蒸 【网刊附信:本文致去岁余姚会议学者们参考,现亦录于此】 2011 余姚阳明学会议的朋友们: 你们好!去秋回国与会,使我对阳明学今日的处境增加了认识,很高兴与大家曾在余姚相聚。阳明学是我本人几十年来中西 四明山水寄良知 ——阳明学和人文理论现代化 李幼蒸 【网刊附信:本文致去岁余姚会议学者们参考,现亦录于此】 2011余姚阳明学会议的朋友们: 你们好!去秋回国与会,使我对阳明学今日的处境增加了认识,很高兴与大家曾在余姚相聚。阳明学是我本人几十年来中西比较伦理学研究中的重要项目,也是我提出的“仁学发展三阶段论”的最后典型,故多年来不断予以论述。去岁主办方能够不计学术观点的不同而邀请我与会,遂使我有机会表达我对阳明学的个人观点,现复蒙将我的观点完全刊出,可见今日国内人文学术讨论开放性的程度,非常令人欣慰。我托购的《国际阳明学研究》第一卷数十册已经寄至南师大会址。我将在“南京第11届国际符号学大会暨中国符号学论坛第一届研讨会”上的“国学现代化和符号学”座谈会上,赠发此刊,以介绍去岁余姚会议的讨论成绩。在去岁余姚会议激励下,我又写成的“阳明心学和胡塞尔心学的比较分析”一文,将另行发表。但是,对于我来说,阳明学的意义不只是局限于此专门学术性方面,而是也应涉及到一个如何将阳明学精神推广到一般人文科学现代化改进事业中去的问题。我本人在南京国际大会的大会发言中,亦将对国际人文理论工作者提到王阳明及其伦理心学和人类人文科学理论现代化推动的关系。顺告,由大陆出版界推荐、由香港“天窗”出版社再版的本人1997年英文专著《中国伦理学的构成》,近日刚刚出版。在此新版中本人再次提到仁学和阳明学对于人文科学现代化的重要意义。我对于国内出版社能够超越学科专业的行业限制,对于这部显然不同于汉学界主流的观点予以推介一事,颇感欣慰,足见国内人文学术理论事业的开放性,正在与日俱增。此次回国参加南京大会前,有感于去岁“阳明心学和宗羲史学”的发表和前述新文的完成,遂又写一文“四明山水寄良知”以续申前意。现附贴于此,供有兴趣者参考,并顺便以此质正于、论辩于诸学友。古人云,学友即是“诤友”,也就是彼此在学术问题上能够相互进行论辩、辩证是非者,如此学术活动才有意义。相信余姚会议也愿支持各种不同学术观点的交集。即此再祝今秋余姚阳明学会议成功! 李幼蒸于旧金山湾区, 2012,9,13 ~~~~~~~~~~~~ 去秋参加余姚阳明学会议前一日,曾先往四明山区梁弄镇一游,之后重临余姚龙山寺,也算再度亲泽浙东精神两故地:阳明讲学之屋,宗羲沉潜之地。深山避难10年后,宗羲出四明而创证人书院,于天下大变、痛定思痛后,决于精神世界开辟第二人生。由阳明而宗羲,漫长中华文明史上,“士精神”此时可谓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高度。阳明的仁学内实践和宗羲的仁学外实践,共同体现了浙东精神之真蒂,其标志即阳明先生所创“致良知”学。宗羲之后,浙东史学续有发展,而社会历史环境自此定型,在满清专制主义下,真正的士精神也渐趋淡泊。晚清世局大变间,唯梁启超一人于前后“两朝”精神气度差近于王、黄。复因中国进入现代化时期,此后传统的士型范也就“解释学地”永远退出了中国精神文化史。此后传统精神仅成为了现代人的“研究对象”和“谈论对象”。二十世纪中仍然以旧籍为业的中国优秀史学家和思想史家们,均已转型为“学者”和“教授”,其精神性向、思想品格、行为方式都已彻底“去士化”。他们至多成为了士精神之“读赏者”,而不再可能具备真正的士人格了。在时代诸多巨变期间未能积极处逆,可为其证。这是中国漫长思想史上非常有趣的一种历史性变迁:读书人从精神实践家演变为精神谈论家。他们纷纷以“说”为业而不再关注于切实之“行”了。阳明学倡“知行合一”,现代“经史家”则仅成为“谈论知行合一”者。阳明学倡导“致良知”,现代人所实行的则只是“关于致良知之谈论”。从阳明到宗羲,其所谓“学”者,最终目的本在于内心深处“闹革命”,即“经营自家之心田”以形成可“致良知”之动力源。而现代的“研究阳明学”者只需要“读解”古人致良知的历程并复述之,却并不需要学者在自身“心田”上做何种真实的耕耘了。现代学者必然因读解而“感动”,但他只需要停留在“先读解、复感动”的心理阶段上;在“感动”之后,他不需要再做什么了。一句话,他是“研究者”和“赏识”家,而不再是“行动者”。他能够认知性、情感性地把握“阳明心学”,但他自身并不再需要真实地体践此心学。现代学者和古人心志之间存在着一种历史结构性的“鸿沟”。当然,此实践学鸿沟也缘于历史环境的巨变,传统的“大学篇”在现代化世界已经失去其可能的现实意义,人文知识分子徒徒向慕古代士风,却已永远失去了其现实学术实践中的精神着力点。 此类现代学者中最具典型的,自然首先是国外汉学家。因为他们从来不曾生活在中华文明环境内,甚少对其有直接亲切的回忆追想,他们大多数都是纯粹理智性地“接触”阳明学文本的。所谓体践阳明精神,对他们来说是很难成为可能的。那末,阳明学能够直接推广到世界学术领域吗?不仅不可能,而且完全没有意义,对此几乎无甚可疑、可辩者。如是,那末现代阳明学研究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阳明学“值得”研究吗?阳明学不仅不是物理学这样可以客观研究者,也根本不是什么历史学对象。与阳明学有关系的“研究”究竟是什么呢?该知道的大家都知道了,你再找到什么相关文献遗存也丝毫增加不了什么阳明学的精神价值。如果像时下人们纷纷将古人、古事“改造”成国际市场上的文物商品那样来“妆扮”阳明学形像,使其成为另类著名“假古董”,其文物商业化价值也远远不可能达到预期效果。因为,现代功利主义大众之心态怎么会再欣赏什么“致良知”呢?当他不掌握现代技术以结党营私就不可能“荣华富贵”时,他会理睬你的什么“知行合一”吗?他的时代性人生观正是要言行不一,知行不一,大讲法家厚黑,以便乱中取利。良知学和全球化商人心态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然而,我们却须于今日到处可见的“以古乱今”的文化商品化潮流中发现:对于技术化了的大众而言,使其“感动于”各类(本来以为只有幼稚园才会相信的)神话故事甚易(因为,知识技术化后,其精神反趋于单简而颇易朝向“信仰幼稚化”一途发展),使其回归自己内心真际却甚难。商人化时代人人不求思想之“真”,而仅图思想之“用”。前者属理性范畴,后者属实用范畴。当此之时,如果我们对读者说,今日古典阳明学可内通于高端人文科学发展,一定大感讶异。现在,我们正是在“十亿人民十亿商〔已不再是十几年前的“十亿人民九亿商”〕”的大环境下来重提阳明学的,其微妙处也正在于此:读者知否?现代科技工商有可能通向迷信,而古代阳明学反有可能通向理性! 但是另一方面我们看到,尽管表面上不合时宜,今日提倡阳明学还真有其某种“实在的”必要性。我们于是不得不冷静下来,透过目前社会上的“庸俗文化学潮流”,琢磨一下阳明学现象今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时代“相关性”?为什么甚至于可能说提倡阳明学还有其科学的必要性?我们在琢磨这个问题及其解答时,正身处于一个文教学术系统全面急功近利的时代,其追求物利的精神方向和阳明精神可谓背道而驰。那么,为什么在此情况下,我们还偏偏要想到阳明学呢?不想去岁余姚行还真触感到了一丝阳明学气息之地缘性遗存,毕竟斯乡斯土,几百年后浙东遗韵仍依稀仿弗飘浮于斯土斯乡。会间聆听几位余姚知识青年和文化工作者的谈论,也竞体察到一种旧时甬绍情调。因为,越过学术话语壁障,彼此均可共同凝聚于同一原初性的纯粹对象:良知之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