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叙实

民主时代的结构性痼疾-李幼蒸先生个人网站

                 民主时代的结构性痼疾 新年度开始,历史的速度继续空前急速提升 ,几乎需要逐日逐时跟踪事件发展。但这也是我几十年来形成的习惯,自60年代初开始在沿海最初通过借来的矿石收音机收听外台起,即跟踪时事不断,虽然我的“本业”只是求知与著述。自本世纪起,即自互联网和高科技彻底更换了世界文明千百年来形成的文明格局以来,认识到“承先启后”的历史连续性趋势已然丧失,传统读书人所持精神至上人生观,已越来越受到根本性的颠覆。人类文明形态,已然在高科技、泛商业化时代发生了“革命性转变”,随之,其前一切生存观念 都须相对应变。本文不拟继续近年来不断涉及的学术评论题目,赘述人已共知的学界现实,而是谈一下极为普通却社会意义深远的日常话题:民主和高科技时代的“青年人心态”及其如何影响未来文明大方向的问题。也就是从个人经历过的琐碎小事推及时代社会文化生态的大事。 我从近来与一些亲友的几次谈话中亲身体会到人际间沟通的普遍困难,其中具有着结构性的不可 改变性。彼此之间的“鸡同鸭讲”状态透露着由于社会形态巨变引生的人们思维方式上的、难以克服的沟通障碍;关键是此类障碍的社会普遍性及其如何影响未来精神思想的方向性意义。人际思想交流不再是为了共同客观追求对事端真相的判断,而是为了彼此争强斗胜。我在分析这几件细小话题争执时(不慎涉及到时政和信仰问题),意外观察到今人此类精神倾向与社会大众形态的逻辑一致性:社会对立双方可因琐细事端而彼此争斗,形同水火一般。其原因并不同于文革时期泛滥的(广义)红卫兵间因细故而非得“你死我活”不可的关系。后者仍属于历史常态,愚民易动,自古已然。而如今的人际间话语交流冲突的“引线”同样细小,却具有着社会文化的普遍内在结构性根源,特别是在知识分子之间(包括高级知识分子)。我于是设法在亲历的小事与社会性大事之间发现了共同点的存在。直接原因照旧是语言本身的歧义性,为争斗提供了用相同词语来表达不同的意图的技术性条件,目的仅在于取胜对方,而根本没有追求客观真相认知的愿望。不仅在每日新闻中随处可见此类现象,更可由其推及生活日常及学术理论问题。其共同性即是:人们普遍没有自我求真知的兴趣,不会将对方与己的驳难看作是检查和提升自身认知能力的难得机会。不,绝无此类动机,而是一味地不择手段地争取战胜对方。政治如此,学术如此,日常也如此。今日此类倾向之所以较前严重的问题,我本有兴趣从社会文化普遍机制的变迁入手予以分析。但本文仅可就几件日常亲身体验来举一反三地略述其特征。 我在近年来与亲友的问题争论中察觉彼此间各方面的认知、判断与表达的方式中存在着系统的差异性。这些差异本来都掩藏在家长里短的琐碎日常中或学术讨论的抽象话语层面里,不及显露。本文并非要谈论这些亲身经历的事件本身,而是谈论 由 这些事件引生的关于世情的一般观感。当然,就宏观而论,最急迫的关注永远是针对由AI发展造成的日益高度不确定的社会文化趋向,它们直接导致 对人类文明前途的忧虑。(古人之忧是“学之不讲”,今日之忧则是“学之过度”,后者源于高科技的超速发展。这是连十九世纪思想家们都绝对料想不到的。所以十九世纪的小说思想家、政治理论家和文艺美学家的各种高论,今日都已 不能直接采信)。但本文也不是要继续表达对(已成为国际文化显学的)AI批评学的看法,而是谈一下高科技时代大众心态及其在民主社会之后果问题。在近来多次与熟悉亲友不经意地谈话冲突后获得的一致性印象是,原来彼此的思想结构 和思维习惯相距甚远。由此推想到平日从媒体、网络了解到的习常惯习,竟然也同样存在于亲友间之讨论中。这些直接的亲身体验于是加深了自己对一般世情的看法,归纳出了其中的普遍相似点。从而进一步体会到人与人之间沟通何以如此困难。 一般人,即着重于按照社会习俗生活的人(不限于专业技术人,尽管今日大多数人都已被技术化了),其认知内容基本来自自身工作与生活经验,或者加上从流行媒体(特别是几份国际大报的报道)中获得的见闻。这样的人生和社会认识所基于的经验乃是表面性的(媒体记者的报道多半是针对事件表象的描述而已),即具有着直接或间接的经验表面性。但他们从来意识不到此一事实。首先他们多是“实用家”,生存于专业性单位(包括人文与科技的技术化了的机构),遵照社会法律规则做“正确的事”(即按照社会普遍习俗去有效地工作和休闲)。如果一切顺当,就会无意识中形成了自己对一切社会文化现实认知正确性的自信。而且此类根深蒂固的自信又可不断获得着 生活实践的“验证”(即意味着此一态度可支持自我满意的生活方式选择的正确性)。另一方面,尽管因处境区别而各有不同的兴趣、观点和立场,但这些体验的差异性都可在统一的社会环境结构中接近于“被抹平”。如果在不涉及个人兴趣与立场情况时,彼此间自然相安无事,因归根结底大家的生存经验基础和人生观是基本上一样的。如果谈论中出现引生彼此观点的差异,就会不其然地陷入彼此争执。(此地亲友间相处和睦的条件是避谈政治与宗教话题) 如今在同一社会中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群众相互对立和激烈冲突,固然因所谓立场观点的差异,却未悉这些差异性往往源于各自特殊的环境条件。根据客观观察,这些所谓意见分歧又都是滋生于同一时代之结构中。此类冲突是小环境与大环境之间的一种“实用性冲突”,他们彼此可能实际上是同一类人。古代强权之间的斗争带有强烈的信仰特点,一方一旦获胜就会强迫败方人民改宗。历史事实证明这类大规模群体性改宗现象是经常发生的。我要提醒注意的是:为什么败方人民如此容易被改宗(当然是从最初的被迫发展至其后的自愿)?因为大众具有人类通性,在生死威胁中大多数人都宁愿顺势而为,向强权俯首称臣以求自保生命安全。“改宗”之后人们可照旧如常生存的事实表明:信仰只是一种生存工具,故可随境而异,并非含有某种内在的必然性。到了民主和高科技商业化时代,虽然人们的教育程度普遍远超过古代人民,但其群众本性根植于同一人性,彼此按照社会惯性形塑自身人格和生存方式选择的趋向不变。在人们普遍只满足于习惯性的安稳生存方式而欠缺超越表面性经验的意识时,当大小环境的差异性导致彼此利害关系变化时,就会基于各自求胜意识而互相辩驳和冲突;其争辩与冲突的目的仅只是为了争夺本方在冲突中胜出,而并不涉及争辩主题的是非真伪问题。表面上当然是义正词严,即各自援引法律道德条文予以曲解式利用,目的不是真正关心事态认知中的真伪,而是关心如何用道义和法律的修辞性手段以图战胜对方。于是我们看见视频和消息报道中大量“不讲理”的话头,却各自都以为正义在己一方。我作为观察者当然有兴趣分析大小冲突现象中的彼此之动机与方法的问题。但发现,经常是彼此“鸡同鸭讲”。你批评A,他转谈B,你又指出B的错误,他马上转谈C。如此争辩,无尽无止。因大众根本不关心真相与是非的真确性,而只关心如何想方设法战胜对方。难道这种表现是源于某一方的品质“恶劣”吗?不会,因多数人参介入事端争辩时都会表现出真实的义愤填膺,即其情绪是真实的。不可将其简单化地定义为“坏”。他们在争辩中指东讲西时意识不到自己在违背求真原则(事件组织者当然知道),因动因是单一的:如何取胜以有助于己方的胜出,这是一种大众时代普遍现象(古代人们还谈不到此种大众取胜技巧,因知识蔽塞,且多是身处直接的暴力压制环境内)。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现在来谈一下我个人近来在与亲友的几次“争论”中获得的亲身体验。大小情节虽然不同,彼此却具有着同构性。此一现象本质上无关于一般教育程度,而是相关于人人身处的社会形态。(即使是高级知识分子,其个人周围社会条件也类同。)其共同点如下: 于是,即使在辩论具体事件中出现的显而易见的真伪特点时,我会发现对方连基本事实都会加以反驳或回避,甚至于表现出自己早已知之的自信(日常语词的歧义性与多义性为此提供了彼此无休无止争论不休、可有效继续下去的技术性条件)。在往返辩解中我们会渐渐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是在企图跟你讨论事件真伪问题,而是依据通过简单化偶然获得的、己方社会权威加予认可的偏见,视为自身正确性的根据。即不是检讨问题是非本身,而是将取自大报媒体和公共舆论的观点视为当然正确。也即,根本没有兴趣通过自反和求知目的来获得有关事件真伪是非的真相和相应改进自身判断力的目的。我们注意的还不是其认知正误问题,而是其在坚持自身成见时表现出的(或许自己不意识的)不求客观真伪、而只求辩论取胜以巩固自我肯定的目的。进一步观察会发现, “一般人”根本没有为求知而学习的兴趣,其实用主义人生观导致其唯以获得物质性满足为目的。与具有这样的心态者辩论,可容易看出对方因欠缺认真研习和思考态度,根本没有遇事探讨以求真知的心态。我在与之辩论时,在发现症结所在后予以指出,以期促使其认识自身偏见或误解的“知识性不足根源”时,结果会造成另类纯粹情绪性的“自卫”反应,因其将此类劝告性建议视为对方在“看低”自己。时代青年绝无见贤思齐(而是多“见利思齐”)、遇难自反的习惯。当我企图根据自身年齿较高、经验较多而企图指出青年对话者的欠缺相关知识时,其反应即会反向攻击。其实我过去曾不断遇到这类时代青年,他们都自识甚高(社会惯习如今也逼使人们“自以为是”,“自我标榜”,以引起雇主的重视),特别是在取得高级学位后,更会将自身的自信心、自尊心建立于学界等级结构和公认权威意见上。当我指出对方纯粹因为研读局限连基本常识都会弄错时,对方会进而大怒。(如今的青年人多是如此,他们只认同与各式利害相关的权威之势力,只看知识是否有用于自身利益的获得,而绝无在知识本身上追求提升的动机(今日青少年甚少阅读严肃书籍即为原因之一:不读书却自以为什么都懂)。所以我才表达过一种对新时代的观察:传统“仁学”原则处处与时代精神格格不入)这是今日世界教育界普遍现象。如系大学文科高学历者,当然自以为已然获达资历等级目标,接下去的任务只是如何利用此资历条件追求学场利益的问题。其中最显见的偏差是:因专业式教育制度关系,几年间所学的专业内容甚为狭窄,在一个领域获得较高知识,或反进而导致对百千其他领域欠缺认知。在如今人文知识越来越要求跨越领域时,任何高学历者都面临着如何继续求知的问题。但因在职场功利主义潮流下职场人只关心如何利用现有体制条件追名逐利或追求职场成功,大多数人已然失去为知识而求知的天然动机,从而被功利主义时代塑造成“追名逐利者”。如果你想指出对方因此类专业化知识偏颇而欠缺对当前综合性话题进行讨论的主观条件时,话头立即将演变变成对方的“义愤”(我具堂堂名校头衔者,需要你来“教训”吗?)此一惯常现象实际上反映着新时代的普遍倾向,这也是为什么人文科学难以提升的技术性原因之一。(还不要提一个属于教育技术性问题:为什么哲学家因骄傲于哲学之高超共识而最易于发生推论错误,因其已然遭受所学固定哲学逻辑教条的拘束,而易于犯思维陷入教条主义的错误。以及,因两岸崇洋媚外风气深固,“镀金”式学历和外语能力遂成为自信的另一普遍共识:将外语抄袭式著译混同于自身学术创造)于是,高科技时代最突出的文化人和学者普遍特点是,他们除了对未来就业有用者或遵从专业等级升等制度外,根本丧失了古哲人提倡的“学为己”态度。对自己的知识与观点的自信,已 成为阻碍任何不断进学自我提升的愿望。人们交往中很少涉及知识背景问题,而此正为错误背后的最根本原因。事实是:如今时代青年只在技能性知识是否有用问题上保持理性态度,而对于人生,文明,文化,价值等“虚的”问题上均持“早已知之”自识。交谈对话,目的只在于单方面发泄自尊与自信的场合而已。 我们由此日常琐细推论到社会大事时,才进而发现事态的结构式的严重性。民主时代的优点是社会政治与政策方向如最终有违大众的利益时,可通过重新改选进行调整。但问题是大多数情况下,问题多涉及各专业经验与知识日益专门与深化问题,而大众对此并不熟悉,即欠缺对于前景和方法等“专业性因素”的知识及宏观通识,但人们对此并不在意,因如今生活在各方面都不须自己“操心”和独立判断是非的时代,只要随波逐流而行即可。(民主时代人们普遍自信态度导致而根本想不到事关自身相关的知识水平问题)在此情况下,加以有组织的蛊惑宣传,遂形成了群众行为一体化态势,参与团体性竞争行为时,多以为自身站在历史正确一方。 我在要求别人自我反省知识问题时,因自己也一直采取着不断自我批评和改进的态度,遇到与自己原先看法具有合理的差异性时,马上想到应进一步研究查证,并乐意纠正“旧我”,因这才是“对自己好”(学为己)的正确做法(我在近著中曾指出,今日国际盛行的多元文化主义,纯粹属于蛊惑宣传。真正的文化态度,当然是不仅私人关系上而且文化形态上,都应见贤思齐,不如者应向高明者学习。今日青年一律不再读传统经典,是多么可怕的文化现象?)。何况今日万千问题都须依赖各界不同专家的智慧资源。而一般人表现多是“自以为是”,其理由只是不假思索的“自以为是”,并对任何提醒其应该查证求知的建议,视为对方在“轻视”自己。这样的自信遂导致他们在参与社会性运动时可不假思索地如此奋力向前,而其实其本质乃正因固执于因循守旧和“趋炎附势”(非指狡黠者有意涉及此类计谋的行为,而是指大众不自觉地向潮流惯习和权威意见看齐的自然倾向)。从民主制度优劣角度看,边沁的功利主义道德观“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化”,乃是在民主初起时的天真之论。因为民主制度的本质并不在于应为大多数人谋福祉这样的“不在话下”之论,而在于大多数选民是否具有判断复杂社会文化是非的知识与经验从而加以表达大是大非的能力问题。因民主时代,高福利时代,人们惟以守法、赚钱、劳动和游乐为普遍正确的生活方式,处处可依社会公认规则和惯势生存,不须自身独立判断善恶是非问题,“自由学习”遂绝对成为身外之物。符合法治社会规则生活即成为普遍的正当人生观,如此人民可不须具有独立判断事务真伪是非的思想能力。然而另一方面,民主时代社会大局和采行政策又须由大众共同决定,如此岂非首先就假定着他们应该具备相应的社会、政治、经济、科技的必要知识准备吗。显然此类要求与民主化时代进步现实是相互抵触的,因今日大多数技术化职场人在职场专业知识之外仅具有生活工作经验中积累的常识(如何赚钱和如何享乐的普遍能力)。于是,民主化的社会反而可能提供反民主计划得以通过煽动“无知大众”以达破坏民主的目标。(希特勒当初即提供了一个经典例证)二次大战前德国和法国的历史走向特别具有普遍启示性,因揭示了:连世界顶级高级知识分子们在社会政治问题上也会表现出同样的认知偏误和行为懦弱。所以我以前曾多次指出,为什么二十世纪诸多西方哲学家会如此“幼稚”(有人说:会如此“投机”)。即如我最尊重的现象学家胡塞尔,其对现实的认知与判断也会如此天真与错误?(后来的思想流派煽发者专以利用名人进行自我标榜为手段,人人都将自身的理论自信建筑在名人头衔上,各种哲学流派和学派团体多是如此。至于十九世纪情况更不必谈了,但那是另一类话题,可不论。毕竟二十世纪比十九世纪的科学与经验实证性知识已大为发展,情况却照旧如此,以迄于今)不是历史上因一时达至专业领域权威而成为“名人”后。人们就可将自己一切学术努力都堆积到此历史名人头上,视之为可靠论据。(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等均属后人乐于加以“利用”的典型名牌)其实,其可行性乃源于学术市场化“名人品牌”机制! 为什么学界高级知识分子们也会如此呢?大多数科技人士固然甚少具备职场外知识,并不了解社会、历史、精神价值和文明方向等问题【我们高度怀疑AI专家们的社会文化性判断不足即因此故,但他们因为社会地位高超,名声势力巨大,又是社会财富的主要生产者,遂会更加“自以为是”,并被公认为时代先驱(实际上也的确成为历史方向的决定者)。实则他们的自信仅只关系到科技工商的技术化发展和物财扩增方面。】。即使是社会人文专家们,他们由于受到上述同样的社会与人性的制约,其见识偏颇情况并不少见。同样因为其高等知识多具有偏专特点,而理论家(特别是哲学家)反而可能由于自身尊奉的某派理论信条的个体局限性而更加易于犯社会事实认知性判断错误。学者不就争论问题本身做自反求证功夫,而是争取在职场和社会争论中,追求胜出。于是我们才会惊讶地看到如今世界名校的名师们判断时务时何以会如此 “颠倒是非”,如此“幼稚”,他们根本 无意于反思事物曲直,而是一味强调自身观点的正确性(如今“后现代主义”极左思潮即是如此,他们充斥着大学校园,自以为理论高于世人)。当然,这也特别与我一直批评的后现代主义理论家现象有关。(以至于近年来我须不断重新检讨和改正过去对法国理论家们的评价)此一近年来日益严重的社会人文学理论界“脱离现实”而驰骋于文本空想的倾向,相关于更为广泛深刻的人类文明方向问题,兹事体大,此文不拟再论。 由于人类语言的限制,我们自己也不得不利用流行名称和专业术语来表达学术批评性思想。本人几十年来根据国际学术惯习借取的符号学、现象学和解释学等名称,都曾加以“修改”,以期朝向中西文化理论汇通后所要求的语言与思想方式精确化表达的目标。结果,到了最后,必须首先从自己下手,反须对自己看重的学术思想加以重新判断,修正原有认知。尽管时代巨变,人类处境与认知真是日变千里,人心也随之大变,青年更在大变,“承先启后”传统人生观已然失去意义。尽管如此,我辈读书人仍须不变传统精神初衷,以求尽其在我【此与我在高中时信奉的追求“最大自我完成”人生观,前后一致。写文是一种自我表白,如同画家也不过是在自我表白。自我表白即是目的,而非意在追求外在影响,特别当理性告诉我们,伦理精神性理想已然失去任何现实效能时。即使如此,仍须努力完成伦理学再思考的自我规定的目标。“学为己”是指如何合理满足自我心愿,并非是为了迎合学术文化市场需要;不是为了追求社会性承认,只因“人之为人”不应该满足于从俗生活而已。伦理信仰是个人性的不是社会性的;是内向的,不是外向的】。    **               **              ** 今日为父亲五十一周年忌日,我因信奉“未知生焉知死”故训,对于生死自然素不介意,故对那些宣传人生意义在于悟识死亡意义的人生观不以为然。对我,死亡乃生存之边界,属于非生命世界,不属“人学”范围。几年来兄弟姐妹四人均已先后离世,我作为全家后去者,惟希能有机会以在最后时刻完成力所能及的工作。如今我与在杭州1948年海星小学初识的妻子相伴至今;我们结识于民国末期,中学时代彼此喜读的翻译书籍也多为49年前出版物;自己其后研究国故学时的读书选择方向也大体如是。以至于在1992年底初访台大哲学系时,虽见市面景物与幼时记忆依稀仿佛,却感觉到“人事已非”,台湾社会与我体认的民国时代风貌已然大为不同,与今日台湾朋友相比,竟然会觉得我可能比他们更接近于旧时代的气质。科技化与商业化都是战后逐渐兴起的,今日已成不可逆转之势。其后我在各逆境中生存下来,得以履践言责,如今夫复何求。人们多被当前外在暴风雨般事态裹胁,并随之起舞,视之为人生关切当务之急。其实这些大事与我们毫不相干,虽然为了认识世界,必须努力关注事态发展,以增扩自己的知识程度,但无需将自身心志方向挂接其上。我禀君子素其位而行之之教,作为学人,则始终朝向于人类文明未来之思考。归根结底,我们是为未来而生存的。 李幼蒸 2026-2-2 草草截稿于旧金山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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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新年感言 李幼蒸 年尾年初对过去有所回顾和展望自为人情之常,况且对于行将去世者来说尤其如此。然而今年对于是否为文以继续表达陈腔旧调有所犹豫,无他,仅因该说的,早已                                       2026 新年感言                                        李幼蒸 年尾年初对过去有所回顾和展望自为人情之常,况且对于行将去世者来说尤其如此。然而今年对于是否为文以继续表达“陈腔旧调”有所犹豫,无他,仅因该说的,早已说过无数次了,本来就是说了也无用,何况形势日益复杂艰困如今日!我是指国际人文学理危机问题。相关世界及学理认知,如今可谓混乱万端。然而同类持论者往往将局势的诸多不同方面混为一谈;如仅从个人利害角度立论,其批评多属失去焦点。今日国际人文学理界(即各国大学人文学院内主流意见),一方面仍是世界论坛上观点最尖锐的批评者,而另一方面又充分暴露其思维效力的薄弱。要点是,他们自己绝对不会这样“自谦”,而是人人理直气壮,各以人类道义担当者自居。在我看来,这种轻浮自信态度恰恰暴露了情况的严重以及色厉内荏的时代知识分子性格。自后现代理论流行以来这三四十年,占据人文理论主流地位的这些现代liberal 辩士们,成为制造伦理思想混乱的主要动因之一。然而一切弊端均被严密包裹在越来越得以自成一体的“理论化话语”编织网中 而不可自拔。当代人文科学理论上的用语已被广泛用于以大学标准方式的理论话语制作中,成为不容置疑的学界权威性规范。此种学界现实加上打电玩一代青少年的普遍素质,二者叠加的固化反思想效果可谓已达到无以复加程度。一个直接效应是:今日莘莘学子多已成为不耐读书者。我们已没有“后来人”。另一方面,老师宿儒们作为时代道义批评者,其自信根据之一正是基于随意编织的理论话语系统的可行性及其具有的体制内权势集体具有的权威性。他们批评现实,却并不客观研究现实,尤其不客观反省自身。他们谴责惟物质主义文明的泛滥,却以为自身言行恰足以发挥抵制潮流并成为时代道义标准。因此,他们的批评“对象”都是“他者”,从来不会首先检讨自身学术理论的得失问题,而是依赖学院自留区的保护满足于进行“言所当言”。这类脱离现实却关注现实的态度却正好成为阻碍人文理论科学发展的原因之一。按此,任何“自由创造”,只要形成了“销路”或“市场”,均可被视为正当。于是,他们实际上乃是学术文化商业化大潮的产物。 1989年秋我在受邀参加“国际麦茨电影理论研讨会”时发言的主旨之一 就是反驳德勒兹的“电影哲学”(意图以重归哲学理论来瓦解麦茨开创的结构主义理论方向;不是谁比谁高的问题,而是谁的方向比谁的方向正当的问题。理性的当然胜于非理性的,否则何来“人文科学”名号?如果学术理论都蜕化成文艺作品类创作,其效果如何岂非一目了然)。二三十年后得悉两岸热心跟随其理论方式者反越来越多,尽管不知这些跟随者的研究自信心来自何处?跟随国际理论时髦早已成为两岸人文学界共同趋向,其直接原因恰恰是基于职场功利主义(那么又是谁在支配职场走向呢?是你们人文学者自己吗?)。无论国内外,人文学理界的普遍趋向是:绝对不考虑如何首先检讨自身学术成果与得失(因其衡量得失标准完全基于在职场上是否成功)以及如何“改造”自身知识结构的问题。不,新锐一代学者所思所想只是如何找到国际流行代表并紧随之以将其纳入个人职场规划内作为自身“学术实践”的手段。 我早已著文指出,此类人文学理界的潮流,作为人文职场产物,根本不可能成为认知学术思想实情或有助于匡正文明方向偏颇的方法。其得以自由表现的学院现象,不是像他们自以为是地那样源于自身独立的努力,而是有赖于职场保护,此与认知和触动学术现实毫无关系。在科技工商权势为你划定的校园自留区内“高谈阔论”,使你有一个“情思发泄”渠道,如此而已。但另一方面,这样的趋向却成为阻碍人文科学理论发展的有效阻力。此阻力实乃具有多个方面,其中最为根本的是:我们不再有“读者”了!试看:人人热衷于编程技巧的一代青年们,还会有余力和激情致力于思想理论创发吗?我们今天和这些新人类之间还有任何沟通的可能性吗?而且,此种沟通距离难道不是具有顽强制度性基础吗?青年人如只会技术性思维,他们不过是正在成为未来机器人世界的螺丝钉而已。这是局势的一个方面,此一引起我们老一代人普遍忧虑者,却并没有引起老一代人自我反省的意识。“危机”的深重性尤其表现在未来物化文明即将到来的必然性上:我们都知道此一趋向具有的时代不可逆转性。此一特点可谓根本颠覆了几千年的思想学术轨辙:严密技术化生存控制了自由思想实践。 当此之时,何谓当务之急?仅只是退居山林到浪漫哲学家园里自安自慰吗?那么我们究竟该如何生存呢?应回到先秦和古希腊的人性智慧根本:认识你自己!即认识人类,强化“人之学”的认知。因此有志者不应以寻求精神自慰为足,但也并非无事可做!有生之年追求自我真实认知本身即是一种重要人生目的,而不必奢谈创新与改造大计。(理性主义者胡塞尔生前的伦理创新与建言,岂非全属空中楼阁?强于此者未必强于彼。我们关注某人一方面的成就时,并非同时认可其人其他方面的思想,岂可按照知名度来为名人树碑立传,以至于须“照单全收”)。像古希腊哲人所说“正确认识世界和自己”就是人生目标,但当然不是仅通过复述古人言论的廉价方式完成。但要求你积极改善自身研学的能力,而不是简单化地以抄录古人和西人名论为人生目标。为此你须首先回归自身(求放心,良知学的本质都是此意),即不自囿于过往大师们的历史思维轨则(我们向古人学习的是其生存态度而非其过时的知识本身)。也即,今日善读孔孟王黄,不是让你追寻他们当时并不具备的学术知识,而是追寻他们的生存态度。古人读书做官论都包含着违背孔孟教导的本质一面(历史上客观制度歪曲了知识论未成熟时的先秦伦理方向),但古代知识分子仍然实行着一种“辩证的”生活方式:区分其职场(官场)职能和其自身性灵追求;导致孔孟性灵之光与热本身得以代代传承,不至于中断。延至今日,此种态度正好可应用于现代人文学理重建事业之人生观根据。我们不是自我矛盾地倡导无用之论,而是深刻践行“尽其在我”和“朝闻道”的现代体践方式,此即朝向正确认知世界、人类与个人的永恒努力方向。而这是可以完全自行达到的目标。(历史的吊诡:我们努力研学以期最终有理有据地达至“自身无知”的体认。所安即在于此) 现代国学批评家无不保留其对论语的肯定,但颇多人不喜孟子。这是源于他们欠缺现代解释学意识,不知如何“正确”重读古文,即如何将其读解为现代世界语境中仍有意义的伦理性准则。孟子应视之为一种“伦理诗学”,诗学当然不可直意读解,而两岸国学大师们当初因时代知识限制只能按愿意理解孟子,也就将其照例视为现代政治道德学的守则。结果不仅失去了对旧学普适性深意的把握,失去未能从中得到促成人生观根本提升的机缘(这样的效用不是体现在熟读文本上,而是体现在各种现代学术思想方式的践行上)。然而今日我们何须再从古人经验中吸取现代政治知识与智慧的启示?现代政治科学与历史提供的知识条件远远超越古代;重要的是超脱狭隘民族性历史局限,将其按照普适意(不仅于在中土而且在世界意义上具有的“普适性”)读解。自然也包括排除古代经典中的错误事理判断(如性善论,尧舜论等)。今日读孟子必须按此解释学态度进行。例如他关于神话人物舜的进退际遇与其人格“身份”无关之论,岂非正是一种为士者不为体制内加予的高低贵贱(妾妇论)而动心的人生态度(其人格身份不因偶然出处际遇而改变)?如是,孟子所谓的“大人事”岂非完全基于自身良知域之内的自我经营,而无关于其外事功上的得失?伦理精神的本质在内心,而不在外实践的成败。这样的区分不是妄图为动机与效果不一致性的知识偏差辩护,而是显示伦理实践学的分段分区的逻辑结构事实。这就是,伦理学归伦理学,自然社会科学归自然社会科学,各有其领域和方法,彼此不可混淆(本人对新人本主义伦理学的自信贡献在于:将伦理学剥离开道德哲学)。试看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来多数哲学家均倾向于内外学术实践混谈的习惯。这种历史习惯恰恰在学术现代化的今日应该加以摆脱。我们怎能时至今日还会将两千多年前的人类认知作为今人行为之指南呢?读者会马上反驳:那么孔孟难道不是同样古老且欠缺科学性推理的吗?这就是解释学的意义所在了。原因是孔孟伦理学根据的是自然人性论,而其他文明的思想家却总是要为伦理思想寻找各类外在根源或基础。(我虽同样看重大儒朱熹,但不认为其《集注》与《近思录》宜于与《传习录》中段并列,即因为理学家们企图为孔孟设置外在性理论支持。尽管其天论仍然是人论的变形,却易于被利用为伦理思想贯彻以外的目的。) 我与海外儒家学者的分歧也在于此。这是源于他们在历史艰困时期曾经延续民族性传统带来的自尊意识,此种意识加以地缘政治史的关系,导致他们形成了集体性的强烈自我价值性认同(其本质不在于“识真”,而在于“自尊”),于是对于此一历史情结受到他人的“评估冒犯”遂不可接受。尊师重道传统,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前者不论,后者可能完全违背孔孟思想(尊孔不是泥孔)。实质上,这样的谈论已非学理辩论而成为意气之争。另外,为什么我们可以对自身国内外环境中的名家大师坦率批评得失,他们则不行?为什么他们对自己的前贤“不忍”批评,而我们则可以?百年来学界有没有一个与时俱进、不断革新的民族性任务呢?如果有,难道不是应该首先从批评老师宿儒开始吗?此一态度还不是因其阻碍了自己前进的问题,而是:如不提升现代认识论认知,就会反而因此错失了重新开发“孔孟之道”现代学理价值的机会(如果直意地重复古人旧言并欲将其实行于今日,就不仅是泥古的问题,而是错上加错,其荒谬不言自明。)。他们会反驳说:吾师的国学素养较你深厚百倍,你们何敢妄加轩轾!的确如此。但这是在“找碴”比高比低、争强斗胜。我可以再反驳到:章太炎及更早的无数明清大儒的旧学修养比新儒家一代更为深厚,我们即可据此而对学术理论之是非进行评价吗?其极端例子是:有些甲骨文专家本其独自识认出的古汉语字义即自诩掌握了汉学的“源头”,因而自信满满,傲视一切;现代国学注释家的学问被认为是“实学”,却不知语史史料类研究不能取代现代人文科学研究。(我曾在《儒学解释学》中指出傅斯年在国故学方面的贡献不如顾颉刚,完全无关于政治,而是指出“五四”时代和古史辨前期作为旧学批评前卫的傅君,很快就堕入了如何将旧学用于维护民族历史自尊心等非学术性目的上。我也指出,当时很多当代“兼通中西的大儒”都到欧美学界去探寻善本并宣扬国学。不仅胡适如此;寄生于海外汉学的余英时一代又何其不然!明明是寄生于海外少数族裔学职场,却利用两岸百年来崇洋慕外环境将此一跨文化教育学现象夸张为 “吾道西矣”的伪证据!此一几十年来被华人普遍接受的认知岂非正落实了一代知识分子色厉内荏的性格特质?)当然,这些现代学术思想史也是一种学术成就,但如将其人“圣化”,作为永久大师,供后人膜拜,岂非在阻碍学术进步。以职场人为设定的“成就”视为学术成就之证明,难道不是今日国内外人文学理界的普遍误区? **  **           ** 以上信笔所言,并无新意,之所以在年终之际最后决定撰此感想短文,乃因一偶然事件的启发,此即缘于我不久前应邀为杜任之先生纪念活动撰写的一篇短文。此文简述了我毕生命运突变的关键性节点,此即因在改革开放初起的头五年我有幸被老干部一代一步地从陋巷拔擢至官方学府的往事,今日回想仍觉此一个人命运改变之“不可思议性”! 如无此一机缘,我将至多成为一名自由翻译家而了此一生。对此,人们注意到的多半是我个人获得了工作人员身份后得以改善处境。其实我的感言与此无关,盖因属身外事也。我自此在国内外获得的各种学术机会,当然均源于最初获得的体制内资格。否则什么都不会发生,没有什么机构会由于我自言有治学志向与能力会被接纳(我后来以“无业”身份参与国际符号学领导工作,自然也是源于早先的体制内资格)。历史的“吊诡”在于,我作为长期非组织化的游离者,竟然意外地被素以“政治正确”第一的意识形态机构录用。不仅如此,自我进入职场后,官方从来没有对我个人进行过任何政治性考察,从来没有涉及到这类话题,而是听任我继续我行我素,从而在极左猖狂横向十年之地盘上,为我提供了改变个人终生命运的机会(在世界任何地方这都是不可想象的)。这才是我在撰写杜任之先生纪念文时最为感念之处。从主观说如此,从客观看呢?我因获得此一体制外的特殊独立思考条件而获得以独立地获得对世界和学术的客观认知,岂非是个人是平生最值得庆幸之事。因为,我毕生因未曾在职场之内而受制于国际学术思想主流的裹胁,以达到独立的认知结论,包括达到对人类及自身认知局限性的体认。各类身外之事并不能成为生平遗憾的缘由,因所志不在此也。古希腊人所云“承认自己的无知乃是最高有知”的格言,岂非也正是文明遭遇几千年来空前挑战之际最适当的座右铭?我们今日重新提出人本主义伦理学岂非正是践行此一“学为己”和“认识自己”(先秦与古希腊的两格言竟然如此一致)的适切方式?回顾平生,我得以幸运地(包括当大多数人都须被时代浪潮裹胁之时)将大部分个人时间与自由都用于践行个人学术志向,岂非最大幸福所在?而能够实际上坚守这一生存态度,岂非正是受惠于当初杜老等一拨老干部“阴错阳违地”赐予了我此一千里挑一的机会吗?(如果是知识分子当政,绝无此类机会!)不论个人志向如何高远,如无此历史关键时刻的机缘,之后的一切均不可能发生。“朝闻道”岂虚言也!正是长期处于体制外我才可更方便于不受世情与舆论的影响而得以践行个人特殊的志业。 现将纪念杜老文章列此,以完成2本篇感言。 李幼蒸匆匆草拟于2025-12-27晚                 怀念高风亮节的杜任之先生                李幼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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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书讯网刊前言 AI 时代人文书写与发表,目的已不再是为了与人。交流和讨论观点的异同。因世界的文化生态已然发生了本质的改变。广大人类和青年群体都已成为不耐读思想类书籍            文集书讯网刊前言 AI时代人文书写与发表,目的已不再是为了与人。交流和讨论观点的异同。因世界的文化生态已然发生了本质的改变。广大人类和青年群体都已成为不耐读思想类书籍的一代。作者也就失去了与未知读者沟通的必要,更不要说企图取得读者的认同。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要著述和发表呢?可以说,这是“知不可为之而为之”生存态度的时代性表现。从更深角度看,继续综括时代情境,发现问题,留下个人意见,其本身乃仁者身内事,自古以来即不因外界状态变迁而随之或进或退。仁者一切动机均发自生存本能,故可自行决定行止:“进亦进,退亦进”。自强不息乃萌发于内非受动于外。此一态度自然完全对立于唯物质主义的新文明方向,对此已知之矣。 本文集收集近两三年来的文章,汇为一册,留下个人最后时期思考之内容。白象出版社虽然谦居出版界亚流,而其坚持出版任何独立思想不予干涉的政策,十分可贵。几年前白象出版了我的5卷繁体版《李幼蒸学术文稿》,今年又出版了我的学术生涯“大事记”:《仁学知行录》。(均同时有电子版和纸质版)趁此尚有余力之际,遂乘兴将近年完成的文章汇集一卷出版。不为与人沟通,仅为留下言者思虑痕迹;固是为己之举,非为人也。本网文包括文集目录及前言,大多数文章均已在大陆正式及非正式 发表过。文集毕竟可收藏于台图书馆,或可望绵延其脆弱之存在也。 李幼蒸  (于长期卧病医院返家后,时年88周岁)2025,7,17          《AI时代人文科学危机》             —新人本主义伦理学论集                  李幼蒸                台中白象出版社,2025    (一)新阳明学    —-从历史符号学-解释学角度解析(2021) 纪录片观后谈起(2024) —从“中国符号学论坛”网站结束谈起    (三)现代人文学术理论 ——从个人曲折相关经历谈起(2023)

仁学知行录序-李幼蒸先生个人网站

仁学知行方略图 (学术大事记序稿) 近日网载,哈佛大学又在继续消减 30 项人文科系;同一倾向正发生于全球各地。今日所谓人文科学已完全成为职场工具与渠道,人文学者作为职业                                            仁学知行方略图                                         (学术大事记序稿) 近日网载,哈佛大学又在继续消减30项人文科系;同一倾向正发生于全球各地。今日所谓人文科学已完全成为职场工具与渠道,人文学者作为职业人身份随之而定。我在英文近著中指出,此一情况实乃今日科技工商至上文明发展之必然后果。这就是我们生存于其中的世界环境(一个物质全方位压制精神的时代)。从遍布各地的学职一体的人文学界看,不同的社会环境(尽管种族相同)仍有不同的经营人文学术之生态,尽管彼此使用着相同的语言和资料,但各自对其人文学术的“经营法”可大不相同。此一学术社会学的“用法”,才是决定着学术社群间不同治学方式与风格的关键性因素。学术生态或者千差万别,但其间仍然存在的统一性是功利主义。决定着此学术身份功利主义统一性的则是全球化时代共同遵行着的科技工商唯物质主义大方向,以及普适存在的以学求利人生观。从学术社群整体来看,学术生态因受到学术市场化辖制而日渐萎缩,其作为学术商品的价值自然会不断降低,因而才出现了所谓的人文科学危机。此危机情态,表面上固为职场危机,本质上则是人类文明演化中的精神文化之危机及其载体人文科学之危机。这也正是我本人此生赶上的一次人类历史上空前严重的人类全盘“物化”的危机。 我在行将九十之际回顾平生学术实践,意识到自己的治学方向始终处于各类体制之外,也即职场之外,因此个人观点并未受到时代学术市场化规律制约,也就未受制于职场内竞争求利规则。这样一种处于体制外却可关注体制内的学术实践之个体际遇,乃缘于纯粹历史之偶然。如果我没有1977年后那5年的特殊开放期间所获得的大陆组织内的“加持”,就不会有其后自己在世界上认识西学和反思国学的条件和能力。此一历史的反讽,使我得以有幸占据一独立的视角,去客观地观察和领悟人类精神文明面临的空前挑战。我在此“学行大事记”文稿中概略描述自己一生学行过程时,动机与目的自然与任何体制内-职场内之常规不同;即我不追求职场成功和学场名利;也没有一个争取社群认可的期盼;相反,我所追求的仅只是:坚守知行方向正确性,以及将此个人努力经验录存于世而已。在此意义上,我的治学观遂使我可立于“不败之地”,因此目标的内在性基于我自己。简言之,态度和方向的正确性本身(而不是外在的具体成绩),即为最终之标准。此言不是我的发明,而是引自《论语》中的“射喻”:重要的不是穿透的力度大小,而是射的之准确性本身(“学为己”之深意亦在此)。这样的以认知为目的的人生观和治学观(“朝闻道”),自然也就异于今日遍布全球人文学界的以学求利世界观。 以下概述的毕生学行图式,相当于一套学术实践方略,虽然不合于今日功利主义时代的治学观,却合乎仁学伦理学原则。大家注意到没有:《论语》中的大多数(具有人本主义永恒性的)伦理指令句,都是与全球化科技工商时代的文化与学术原则相抵忤的,却奇特地与现代人文科学理念充分一致。此种历史理念与当前现实的张力关系,岂非反映着今日人类精神文明危机中最突出的特征。现将此一知行方略图先行发网,权作为陈述九十年来一以贯之学行轨迹的(解释学的)支架。                                        1977年之前(前半生):求真至上 动机:追求对人生与社会真实之认知 目的:不断增加对现实与理论的认知能力 方法:独立研读:哲学,文学,历史,外语 态度:脱离社会,独善其身                                          1977之后(后半生):求真至上 目标:1. 研习人类现代人文科学整体概貌及理论前沿             2. 根据“古今中外”思想汇通原则,推进国学现代化研究            

回顾1980年代新启蒙及其新世纪后果-李幼蒸先生个人网站

回顾 1980 年代新启蒙及其新世纪后果 李幼蒸 如果说 80 年代是指新时期最初 10 年,那么 78 至 82 这最初几年,可谓是 10 年来最具开放性的阶段;这也是在瓦解四人帮和清污运动到来之前 顾1980年代新启蒙及其新世纪后果            李幼蒸 如果说“80年代”是指新时期最初10年,那么78至82这最初几年,可谓是10年来最具开放性的阶段;这也是在瓦解四人帮和清污运动到来之前的那三四年。本人就是在此历史瞬间侥幸进入中国社科院的。其前10年称之为“十年浩劫”,继后10年则称之为 “拨乱反正”。从文化思想学术现代化历史角度看,满清后第一次启蒙运动如指“五四”前后,那么,所谓“新启蒙”即指“文革10年”后的时期。“旧启蒙”是指如何“除旧布新”,“新启蒙”则指“拨乱反正”。所“乱”者岂止政治社会经济,尤其指文化思想学术。“文化大革命”的核心其实正在于瓦解精神文化,尤其是教育与学术。因此“新启蒙”的核心目的也正是要复兴文教与学术。所谓“乱”,所乱于物质层面者易于修复,而所乱于精神层面者则极难“反正”。1978年我们正处于中华民族历史长河上一个关键的转捩点上。当我出乎意料地突然改变个人命运之时,也亲身体会到其所蕴含的深刻意涵:20年来从不计虑未来归趋如何的我本人,突然意会到自己与历史之间出现了某种可能的关联性。这就是:此时可以有意义地介入(engagement)新文化、新思想、新学术的复兴事业了。 自然,首先,最初这几年也恰是我个人命运突然大逆转时期,而个人的奇迹般遭遇(由陋巷遗民陡升至最高学府)也可反映该时期具有的特殊开放性。之所以称得上是特殊,因为此一个人生涯中的巨变绝不可能发生在世界任何其他地区。此一“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个人事件之所以值得一提,因其中包含着一种历史性反讽(吊诡):所谓“人才”一词,在此竟然特指新时期之前一直被列为“反动思想”范畴之内的东西,后者因政治巨变而翻然成为学界所急需者。 新时期的思想解放,首先即指人们摆脱斯大林所设定的意识形态紧箍咒的普遍社会倾向。几十年的思想禁锢,一旦解禁,才知对于当前世界思想大势,曾被誉为“尽舜尧”的10亿人近乎全然无知。社会人文领域各行各业在突然接触到西方相应资讯材料时,才意识到彼此在知识与思维方式上的显著差距。哲学社会科学尤其如是。那时学界率先介绍当代西方思想理论者,多为从苏联东欧书刊二手材料中间接获悉者,其中特别引起学界关注的哲学类科目包括有系统论,结构主义和现象学等。即使这些材料在文革期间也只能择要刊出于内部书刊中,于是一些会俄文的政教系老师以及自然辩证法学者就成为最早的现代西学名目的间接引述者。而大多数早年留学西方的老专家们,或因年迈力衰,或因知识断层,或因余悸犹存,也只能就所熟悉的早先所知者,勉力应对于时代之急缺。(当然,谁也预料不到历史会有这样戏剧性骤变;但谁也没勇气在旧时期“独善其身”地坚持研学)此时年龄略轻又曾略有留学经历的武大哲学系江天骥先生(似乎是留美的比较文学学者)算是可读解现代西方哲学文献的少数高校教师之一。在我于1978年进入哲学所时,江先生不仅是杜任之主编的《现代外国著名哲学家述评》中的主要撰稿人之一,而且被杜老特别邀请到北京专研法国结构主义思潮。我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偶然结识杜任之先生的,而且我的“投名状”正是一部匆促译就的当代西方人撰写的《结构主义》书稿。说巧不巧,真是太巧了。为什么一些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那时会对结构主义这个词如此重视呢?其实这是出于一个“美丽的误会”。哲学界当然是从苏联的材料中发现这个流派的,相关因素如下:在思想理论“解放初期”,引述苏联资讯二手材料不仅较易理解,而且也较比“安全”(老大哥在其“新时期”率先有限开放的当代西方理论,应该含有一定“进步因素”)。另一方面,学术思想界向西方社会科学资讯逐步放开后,从涌进的西方资讯中发现结构主义乃是继已知的(通过内部读物片段知晓的)存在主义后最重要的欧美人文理论潮流。结构主义构成的杂多性包含有结构主义语言学和近似于苏联学界正在大肆宣传的系统论。我进哲学所后被邀译的第一篇文章即《自然辩证法哲学》刊发的贝塔朗费《一般系统论》导论;清华大学某部门曾力邀我译出全书,我因当时工作重点不在此而婉拒。后来大陆历史学界竟然在来自苏联的“三论”模式下试图以此模式来来重构中国史学,可见那时苏联思想界的思维方式对于中国学界仍具有着相当影响力。我在进入哲学所后,则开始根据西方与日本资料从多个领域直接引介当代法国结构主义名家的思想(涉及多个领域如人类学,历史学,文学理论,电影学,哲学,符号学等),其内容不仅不同于苏联的二手材料,而且不同于江天骥等英美科学派的结构主义材料。从我那时的学术角度看,须待区分的研究方向,自然不存在于苏联教条主义和现代西方之间,而是在英美广义科学派和欧陆人文派之间。大概而言,就民国时期学界的倾向看,科学派一直是最具可接受性的,因其思路表述较为清晰,这是罗素和杜威的思想在1949年前的现代中国学术界最具影响力的原因之一, 而欧陆泛哲学类思想多与文学类思想相近。结构主义的理性风格,乍看起来类似于科学派,其隐约的实证风格实属另类。即以名称来看,自称为结构主义者间,彼此思想可能相距甚远。因此,在学界讨论几年后,无论按照苏联模式还是按照分析哲学模式来讨论法国结构主义都难得要领。如果从存在主义切入,更是难以把握西方思想界怎么会突然从萨特,梅罗庞蒂跳跃至列维斯特劳斯和罗兰巴尔特?这些发生在60年代(西方政治与思想也是大混乱的时期)的结构主义思潮之既动人又令人迷惑的思潮,原来源于其跨学科的思维方向。后存在主义的理论家们纷纷跨越百年来的学科界限,而在各学科间自由运思及组织新的思考方式。此一跨学科理论思维倾向的认识论深义,却与我以往未受任何既定学科规范限制而独立综合思考的倾向相当契合,虽然那时我尚未能进入结构主义专深领域。在哲学所突然获得了充分丰富的资讯条件后,我对此跨学科的理论思维大方向遂迅即充分认可,同时自然地面对着一个直接的人文学术实践论问题:如何调节传统哲学与现代跨学科理论间的互动关系?作为“跨学科系统”中的第一门类,“哲学”当然是跨学科理论探索的第一理论性来源。二者的关系必然导致对于现代哲学的“继承和改造”的双向革新努力。此一“辩证的”思考隐含着一个学科学前提: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的二分法应该获得充分体认,其中特别相关于摆脱传统的哲学基础论传统。这是当时(时至今日仍然如此)今日国际学界认识论的老大难问题之一。而在我充分朝向结构主义与符号学研究阶段开始前,现代西方哲学史上最为我所重视的学派是胡塞尔现象学。于是,1980年前后,具体来说,现象学和符号学成为我个人学术实践中的主要项目,并希望在当前人类知识发展整体内,首先深入探讨这两个领域,以及进而探索二者之间的关联性。这样的课题,在我1982年前往美国哲学系访学之前就已认识到,如此广义跨学科理论思考方向的价值,还远远未被英美主流哲学界所认知。不仅因为科学派的分析哲学和实用主义占据理论界主导地位,方向难以改变,而且特别因为学术职业制度化的发展,已然使得“哲学实践”被牢牢嵌入职场学科分划格局中。即使我仅是自由接触西方资讯不久却已认识到,无论从世界学术格局还是从中国现代化以来的学术思想史状况看,我本人以及我设想的新时期中国学术思想现代化发展的路径,都须创造性地自行构建,独立地推进(因为跨学科包含着跨文化层面)。此一人文学术复兴目标也因此不会容易受到国内外学界认同,更不能一厢情愿地以为会在国内时局高度摇摆和动荡环境中顺利推动。但是新时期大环境毕竟发生了巨变,即使将物质文化振兴视为国家首要任务的当局,也不可能将中华民族精神文化复兴作为重要国家目标,但毕竟前所未有地设定了学术对外开放政策,为任何纯粹学术性的革新活动减少了政策限制。新时期历史已经与文革结束前发生了巨大变化,文革前绝对不可能设想会被容忍的任何自由学术思考方式,现在出现了至少可被暂时允许存在的机会。我们当代“读书人”自应趁此难得的历史时机“尽其可在我者”。简言之,作为长期独立践行现代人文理论的独立学者,适逢风云巨变之机,自然全身心地面对此一历史性挑战。

回顾1977年我的学术思考-李幼蒸先生个人网站

回顾 1977 年我的学术思考 1977 这个年头是中国当代史发生断裂式改变的大转折年,也是我个人生涯逆转之年,这一年我已到了 41 岁。这一年我的所思所想为何呢?对于一贯将个人精神追      回顾1977年我的学术思考 1977这个年头是中国当代史发生断裂式改变的大转折年,也是我个人生涯逆转之年,这一年我已到了41岁。这一年我的所思所想为何呢?对于一贯将个人精神追求与现实状态加以脱钩的我来说,只希望自己当前“苟且的”生活状态得以延续,以便有时间继续“读书自娱”即可,根本想不到个人未来命运一类问题。毕竟文革10年过去了,日子不至于再坏下去吧。这一年夏初由江浙返京后,时在北京电影学院资料室工作的姐夫周传基找我,问我是否愿意为他选编的国外电影理论资料集(油印版)翻译理论性文章,因他知道我在家私自阅读现代西方哲学读物,也许我可承担理论性文字翻译。因为十多年的资讯隔离后,电影研究界突然发现西方电影理论刊物的写作风格大变,都是一些过于抽象的表述,而当时的国内资深研究人员多出身于老英语系,加以长期不接触国外理论读物,所以难以掌握理论细节。为此他借给我学校集体借书证,我持此证件即被允许进入北京图书馆。当暌违十年后重新进入我曾在那里独立自学6-7年时光的“精神圣殿”后,眼前为之一亮,从新图书展示厅和新书目录中似乎发现了全新的精神世界:现当代西方人文科学理论世界。其风格主要表现为跨学科性和理论性,此一方向性革新非常符合我多年来自己探寻的对新知识论的期盼,这就是:追求人文学术认知中的经验因果分析细密性和理论概括适切性。这两点恰恰是西方古典哲学和古典理论所欠缺者。因自50年代末开始,在比较现代思维和古典思维异同时,我之所以从十九世纪文学文化进入到现代哲学文化而不是还原到希腊-德国古典哲学文化,即因出于追求因果分析与逻辑分析的精密性提升的需要。其中首先关系到现代人文科学语词选配的适当性问题。在进入北图之后,多年来研习的各种外语阅读能力立即发生了作用。现代西方哲学知识的准备和多种外语的结合,使我可立即进入当代西方各域的理论表述。那时的想法是这样:一方面完成北影译文的工作,一方面迅速外借国外各类综述性当前理论前沿书籍,日夜间读,因不知此外借证何时会被取回,所以要抢先纵览一遍国际人文理论大势。在研读和翻译电影理论时,在诸多理论背景知识中最为突出的就是符号学和结构主义。除此之外,最为相关的是现象学和解释学,并涉及哲学、心理学、精神分析学、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语言学等各学科。几个月下来后,看到社会上的意识形态控制趋缓,我遂立即选定一部列入1974年美国认识论丛书的比利时《结构主义》加以翻译,打算向文革前有所接触的商务印书馆投稿。在数十本各国讨论结构主义的书中选中布洛克曼这本,乃因其视野和框架含括哲学,语言学,文学理论,政治意识形态。其中最主要的是其展现了与中国学界那时较为熟悉的现代英美经验主义的文学批评的不同风格,其美学思维方向也完全不同于当时学界熟悉的(大而无当的)古典哲学美学的风格。这部一开始(1980)就印行了数万本的小册子,要到10年后文学界才对其略微有所消化。因其思维方式不仅不同于英美(百年来中国留学生多来自英美),也不同于5-6十年代大陆已经(受到当时西欧左翼思潮泛滥的影响)略知的法国萨特存在主义等的政治意识形态类文学潮流。我之所以一开始就注意到罗兰巴尔特,就是因为他的文学思想可成为萨特的理论对立面。战后法国文学思潮曾时风靡世界,特别是在美国校园里,其中的政治性意涵明显地与当前人文科学性理论要求不合,所制造的战后西方左翼思想界,也令当时的我深感不安。现在回顾,我那时的理论性感觉已然朝向广义“政教分离”及其分支“经验与遐想分离”的区隔方向,这 两方面不可混为一谈。这样的理论感觉也与我十年文革间观察到的文斗武斗大混乱体验一致。对于百分之百与“文革”无染的我这位“看山看水自由身”来说,文革当然是在有组织的操纵下的愚民游戏。这条控制着大好河山的政治生态线,自然与精神世界无关,我们当然地生存于两条虽显性交叉却隐性平行的历史河流中。本论语“君子素其位而行之”原则,所可关心与实践者当然只在隐性的精神世界。所以当新时期伊始,不断涌出控诉、批判文革及极左运动的社会大反省时期,本着同一生活态度,我当然也是绝不介入,而是抓紧难得时机朝向如何恢复民族精神生命的方向,从头做起,不是向后看,而是必须向前看。 《结构主义》以及我在进入单位后从事的各种引介新知新学新理活动,恰恰与官方也在引导的理论思想开放政策一致,其直接效果就是摆脱列-斯教条主义,首先是由斯大林重新定位的哲学教条主义。当我陪同杜老参加北大外哲所召开的哲学理论研讨会时,我当然意识到参会的理论局负责人,北大老教授,党内开明派学者,以及北大和社科院两处中年学者们,人人都在一起努力,意在“破除迷信”,首先即试探性地瓦解列宁的哲学教条紧箍咒。我作为新近工作者自然也参与了由杜老、北大和现代外国哲学室等承担的各种外国思想理论开禁作为(以前多有相关回顾文),但我和大家的想法并不相同。在我看来,大家都是将“思想”与“政治”混为一谈,打算用思想改造政治。(作为杜老的助理,深悉老干部一代都是抱着相当乐观的态度。杜老曾对我幽默地说“童话中的妖怪已经出瓶了,回不去了”)而我那时却已明确意识到,不仅政教要分析,理论思想与政治现实也应该分离。所以在其后整个所谓“思想解放的80年代”中,虽然我照旧仔细体察社会政治变迁实态,却完全不曾卷入大批右派人士翻案后率先涉及的各种文革及极左批判热潮。也就是,我将那个时期的所谓思想解放,所谓理论解放等等都看作是一种政治现象,而非人文科学现象。二者的展开逻辑并不相同(那时的“感觉”成为我后来从事的历史双轨论研究的经验性基础之一)。我所关注的是如何为中华民族精神现代化发展提出方向性、方法性的学术准备。我们必须从头做起,甚至白手起家,因为文革十年将青少年一代的基本教育彻底荒废,而学术与思想完全被文革极左政治裹胁,广大知识青年毫无古今中外人文基本知识。此一现象当然是当局和大家所共同关心并通过开放政策正在加以改进的。如何为青年“知识补课”以及如何“批判过去”都是一个政治性课题,与我没有关系。新时期开始后,我们根本不知道开放性政策的持续性如何,所以只能抓紧时机先将事关民族及人类精神文化发展的思想大方向问题呈现出来。也就是设法在“务虚的”层次上展示人文学术认识论轮廓,瓦解两岸自民国以来人文学术界残留的保守势力和买办思想。由于自己的广义“政教分离”认识论实践观立场,我的直接负面理论参照物倒不是几十年的极左思潮,而是促成极左思潮产生的民国时期中国思想现代化中的优缺点。(所以我与后来国内那些一味倡导返归民国时期的中文系朋友不同)此一反省态度,又自然地与对再前帝王时期的学术思想状态相连接。这些民族思想史应该与全世界现代人文科学思想有意义的汇通,不能将之含含混混归类为“传统文化”而照单全收。(所以我与80年代将王国维、陈寅恪、钱钟书等作为新楷模的学术主流,态度并不相同,他们的共同学术倾向即沿自考据学传统的非理论性。这一学术主流具有明显意识形态理由,因当局在谨慎放宽理论思考界限的同时,生怕直接触及基本哲学理论问题。所以当时所倡导的学术典范都是非理论性方向的,难怪后来更由书法家和古文字学家来最安全地作为中国人文界之学术代表。)为此,我们必须重新深入研究现当代西方社会人文科学,攻坚其核心部分,朝向于人文科学理论前沿。在此想法下,虽然在理论普及的层面上,我设法将各学科的理论发展一一引介,但当时心中最高的愿望是将现代西方理论中最重要、百年来国内留洋学者加以忽略的经典翻译过来。这在当时出版上已经有了可能,而我首先将胡塞尔《通论》翻译出来的直接动机,是让国内学者们意识到,现代理论思维的细密化状态,以阻拦其后任何欲借理论话语忽悠国人的企图。而在理论性普及层次上的工作,则是以结构主义符号学为框架展现人文话语内科学性思维的样貌。 从80年代开始有了工资和有限稿酬,也自然地开始购置正在陆续出版的中国古籍。虽然那时集中于西方思想研究工作,但按照我的学术战略观,中西学术思想全面汇通是未来不仅是中国的而且是人类的人文科学现代化发展所必需的精神文明发展阶段(而这个阶段绝对不能由国际汉学界或比较文学界加以引导,因为二者都欠缺对现当代西方哲学理论的知识)。这当然意味着自己对各类国粹派的返古思潮方向不以为然。(后来对港台系统的各类国学研究局限性的批评,纯粹是从现代认识论立场提出的,而他们的国学经验主义与西方古代哲学的“实用主义式混谈方式”,在我看来是未来中国学术现代化发展的严重认识论阻力。因为他们对现代西方理论大多是浅尝辄止,却人人染就一身“儒家”的自大狂毛病。其依古自重生活实践观完全违背孔孟人生观,他们对于国际社会现实、学术理论发展、世界文化大势,均略有了解就仅根据自身民族历史的博大精深来进行自我陶醉,完全违背着仁学的“察其所安”的自反态度)。 纯粹出于偶然,一部小册子翻译,一张借书卡,十多年来未深入入任何专业的独立学术实践,以及遇到曾经秦城坐牢多年的杜任之先生,个人一生的命运得以彻底改变;这也是自己开始系统研习学术理论的开始。也由于坚守“隔离原则”,对于社会现实的巨大波动不敢怀有任何一厢情愿想法。所以在二度出国之前,先将《通论》译稿复印件存于北京朋友处,以便风向有变时得以设法保护译稿。这就是在“风波”突然到来之际决定首先将该译稿先交予台湾出版社出版的缘由。回顾个人跨学科思考的兴趣,其实涉及方方面面,越来越发觉社会、文化、历史、学术、思想各类话语都具有既交叉又分划的性质,为了对此类语义模糊话语进行较细密的分析,符号学的语义辨析功能遂愈加显得重要无比,虽然我发现国际同行已经在学术职场化环境内纷纷依重不同学科学派以求职场成功为其治学方向,因而(特别是不善精细思维的实用主义和行为主义各派)多未遵从此一符号学语义辨析本质来发展其学术。关于我如何借助国际符号学机制进行双向批评性思考(促进国内新知新学新理认知和激发西方同行的跨学科跨文化认识论革新)的经历,则是一个重大的话题,希望未来有机会再加以回顾吧。 【注】因明日本人要去诊所拔掉多颗牙齿以便安装新假牙(以前都在北京诊所匆匆定做)。作为三高患者,又如此高龄,不知风险如何。手边进行的长篇学术经历回顾分析文,是否可陆续顺利进行,对此实无法预知,遂突然想到不如先用此类短篇回忆文,来表达自己学术思想形成的一些片段过程。2024-4-25于湾区(时当美国常春藤诸高校大批学生正在占领校园,并遭逮捕,颇有68年复来之势!和这些青年学子能够进行理性讨论吗?青年人到底懂得多少社会现实呢?)      回顾1977年我的学术思考 1977这个年头是中国当代史发生断裂式改变的大转折年,也是我个人生涯逆转之年,这一年我已到了41岁。这一年我的所思所想为何呢?对于一贯将个人精神追求与现实状态加以脱钩的我来说,只希望自己当前“苟且的”生活状态得以延续,以便有时间继续“读书自娱”即可,根本想不到个人未来命运一类问题。毕竟文革10年过去了,日子不至于再坏下去吧。这一年夏初由江浙返京后,时在北京电影学院资料室工作的姐夫周传基找我,问我是否愿意为他选编的国外电影理论资料集(油印版)翻译理论性文章,因他知道我在家私自阅读现代西方哲学读物,也许我可承担理论性文字翻译。因为十多年的资讯隔离后,电影研究界突然发现西方电影理论刊物的写作风格大变,都是一些过于抽象的表述,而当时的国内资深研究人员多出身于老英语系,加以长期不接触国外理论读物,所以难以掌握理论细节。为此他借给我学校集体借书证,我持此证件即被允许进入北京图书馆。当暌违十年后重新进入我曾在那里独立自学6-7年时光的“精神圣殿”后,眼前为之一亮,从新图书展示厅和新书目录中似乎发现了全新的精神世界:现当代西方人文科学理论世界。其风格主要表现为跨学科性和理论性,此一方向性革新非常符合我多年来自己探寻的对新知识论的期盼,这就是:追求人文学术认知中的经验因果分析细密性和理论概括适切性。这两点恰恰是西方古典哲学和古典理论所欠缺者。因自50年代末开始,在比较现代思维和古典思维异同时,我之所以从十九世纪文学文化进入到现代哲学文化而不是还原到希腊-德国古典哲学文化,即因出于追求因果分析与逻辑分析的精密性提升的需要。其中首先关系到现代人文科学语词选配的适当性问题。在进入北图之后,多年来研习的各种外语阅读能力立即发生了作用。现代西方哲学知识的准备和多种外语的结合,使我可立即进入当代西方各域的理论表述。那时的想法是这样:一方面完成北影译文的工作,一方面迅速外借国外各类综述性当前理论前沿书籍,日夜间读,因不知此外借证何时会被取回,所以要抢先纵览一遍国际人文理论大势。在研读和翻译电影理论时,在诸多理论背景知识中最为突出的就是符号学和结构主义。除此之外,最为相关的是现象学和解释学,并涉及哲学、心理学、精神分析学、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语言学等各学科。几个月下来后,看到社会上的意识形态控制趋缓,我遂立即选定一部列入1974年美国认识论丛书的比利时《结构主义》加以翻译,打算向文革前有所接触的商务印书馆投稿。在数十本各国讨论结构主义的书中选中布洛克曼这本,乃因其视野和框架含括哲学,语言学,文学理论,政治意识形态。其中最主要的是其展现了与中国学界那时较为熟悉的现代英美经验主义的文学批评的不同风格,其美学思维方向也完全不同于当时学界熟悉的(大而无当的)古典哲学美学的风格。这部一开始(1980)就印行了数万本的小册子,要到10年后文学界才对其略微有所消化。因其思维方式不仅不同于英美(百年来中国留学生多来自英美),也不同于5-6十年代大陆已经(受到当时西欧左翼思潮泛滥的影响)略知的法国萨特存在主义等的政治意识形态类文学潮流。我之所以一开始就注意到罗兰巴尔特,就是因为他的文学思想可成为萨特的理论对立面。战后法国文学思潮曾时风靡世界,特别是在美国校园里,其中的政治性意涵明显地与当前人文科学性理论要求不合,所制造的战后西方左翼思想界,也令当时的我深感不安。现在回顾,我那时的理论性感觉已然朝向广义“政教分离”及其分支“经验与遐想分离”的区隔方向,这 两方面不可混为一谈。这样的理论感觉也与我十年文革间观察到的文斗武斗大混乱体验一致。对于百分之百与“文革”无染的我这位“看山看水自由身”来说,文革当然是在有组织的操纵下的愚民游戏。这条控制着大好河山的政治生态线,自然与精神世界无关,我们当然地生存于两条虽显性交叉却隐性平行的历史河流中。本论语“君子素其位而行之”原则,所可关心与实践者当然只在隐性的精神世界。所以当新时期伊始,不断涌出控诉、批判文革及极左运动的社会大反省时期,本着同一生活态度,我当然也是绝不介入,而是抓紧难得时机朝向如何恢复民族精神生命的方向,从头做起,不是向后看,而是必须向前看。 《结构主义》以及我在进入单位后从事的各种引介新知新学新理活动,恰恰与官方也在引导的理论思想开放政策一致,其直接效果就是摆脱列-斯教条主义,首先是由斯大林重新定位的哲学教条主义。当我陪同杜老参加北大外哲所召开的哲学理论研讨会时,我当然意识到参会的理论局负责人,北大老教授,党内开明派学者,以及北大和社科院两处中年学者们,人人都在一起努力,意在“破除迷信”,首先即试探性地瓦解列宁的哲学教条紧箍咒。我作为新近工作者自然也参与了由杜老、北大和现代外国哲学室等承担的各种外国思想理论开禁作为(以前多有相关回顾文),但我和大家的想法并不相同。在我看来,大家都是将“思想”与“政治”混为一谈,打算用思想改造政治。(作为杜老的助理,深悉老干部一代都是抱着相当乐观的态度。杜老曾对我幽默地说“童话中的妖怪已经出瓶了,回不去了”)而我那时却已明确意识到,不仅政教要分析,理论思想与政治现实也应该分离。所以在其后整个所谓“思想解放的80年代”中,虽然我照旧仔细体察社会政治变迁实态,却完全不曾卷入大批右派人士翻案后率先涉及的各种文革及极左批判热潮。也就是,我将那个时期的所谓思想解放,所谓理论解放等等都看作是一种政治现象,而非人文科学现象。二者的展开逻辑并不相同(那时的“感觉”成为我后来从事的历史双轨论研究的经验性基础之一)。我所关注的是如何为中华民族精神现代化发展提出方向性、方法性的学术准备。我们必须从头做起,甚至白手起家,因为文革十年将青少年一代的基本教育彻底荒废,而学术与思想完全被文革极左政治裹胁,广大知识青年毫无古今中外人文基本知识。此一现象当然是当局和大家所共同关心并通过开放政策正在加以改进的。如何为青年“知识补课”以及如何“批判过去”都是一个政治性课题,与我没有关系。新时期开始后,我们根本不知道开放性政策的持续性如何,所以只能抓紧时机先将事关民族及人类精神文化发展的思想大方向问题呈现出来。也就是设法在“务虚的”层次上展示人文学术认识论轮廓,瓦解两岸自民国以来人文学术界残留的保守势力和买办思想。由于自己的广义“政教分离”认识论实践观立场,我的直接负面理论参照物倒不是几十年的极左思潮,而是促成极左思潮产生的民国时期中国思想现代化中的优缺点。(所以我与后来国内那些一味倡导返归民国时期的中文系朋友不同)此一反省态度,又自然地与对再前帝王时期的学术思想状态相连接。这些民族思想史应该与全世界现代人文科学思想有意义的汇通,不能将之含含混混归类为“传统文化”而照单全收。(所以我与80年代将王国维、陈寅恪、钱钟书等作为新楷模的学术主流,态度并不相同,他们的共同学术倾向即沿自考据学传统的非理论性。这一学术主流具有明显意识形态理由,因当局在谨慎放宽理论思考界限的同时,生怕直接触及基本哲学理论问题。所以当时所倡导的学术典范都是非理论性方向的,难怪后来更由书法家和古文字学家来最安全地作为中国人文界之学术代表。)为此,我们必须重新深入研究现当代西方社会人文科学,攻坚其核心部分,朝向于人文科学理论前沿。在此想法下,虽然在理论普及的层面上,我设法将各学科的理论发展一一引介,但当时心中最高的愿望是将现代西方理论中最重要、百年来国内留洋学者加以忽略的经典翻译过来。这在当时出版上已经有了可能,而我首先将胡塞尔《通论》翻译出来的直接动机,是让国内学者们意识到,现代理论思维的细密化状态,以阻拦其后任何欲借理论话语忽悠国人的企图。而在理论性普及层次上的工作,则是以结构主义符号学为框架展现人文话语内科学性思维的样貌。 从80年代开始有了工资和有限稿酬,也自然地开始购置正在陆续出版的中国古籍。虽然那时集中于西方思想研究工作,但按照我的学术战略观,中西学术思想全面汇通是未来不仅是中国的而且是人类的人文科学现代化发展所必需的精神文明发展阶段(而这个阶段绝对不能由国际汉学界或比较文学界加以引导,因为二者都欠缺对现当代西方哲学理论的知识)。这当然意味着自己对各类国粹派的返古思潮方向不以为然。(后来对港台系统的各类国学研究局限性的批评,纯粹是从现代认识论立场提出的,而他们的国学经验主义与西方古代哲学的“实用主义式混谈方式”,在我看来是未来中国学术现代化发展的严重认识论阻力。因为他们对现代西方理论大多是浅尝辄止,却人人染就一身“儒家”的自大狂毛病。其依古自重生活实践观完全违背孔孟人生观,他们对于国际社会现实、学术理论发展、世界文化大势,均略有了解就仅根据自身民族历史的博大精深来进行自我陶醉,完全违背着仁学的“察其所安”的自反态度)。 纯粹出于偶然,一部小册子翻译,一张借书卡,十多年来未深入入任何专业的独立学术实践,以及遇到曾经秦城坐牢多年的杜任之先生,个人一生的命运得以彻底改变;这也是自己开始系统研习学术理论的开始。也由于坚守“隔离原则”,对于社会现实的巨大波动不敢怀有任何一厢情愿想法。所以在二度出国之前,先将《通论》译稿复印件存于北京朋友处,以便风向有变时得以设法保护译稿。这就是在“风波”突然到来之际决定首先将该译稿先交予台湾出版社出版的缘由。回顾个人跨学科思考的兴趣,其实涉及方方面面,越来越发觉社会、文化、历史、学术、思想各类话语都具有既交叉又分划的性质,为了对此类语义模糊话语进行较细密的分析,符号学的语义辨析功能遂愈加显得重要无比,虽然我发现国际同行已经在学术职场化环境内纷纷依重不同学科学派以求职场成功为其治学方向,因而(特别是不善精细思维的实用主义和行为主义各派)多未遵从此一符号学语义辨析本质来发展其学术。关于我如何借助国际符号学机制进行双向批评性思考(促进国内新知新学新理认知和激发西方同行的跨学科跨文化认识论革新)的经历,则是一个重大的话题,希望未来有机会再加以回顾吧。 【注】因明日本人要去诊所拔掉多颗牙齿以便安装新假牙(以前都在北京诊所匆匆定做)。作为三高患者,又如此高龄,不知风险如何。手边进行的长篇学术经历回顾分析文,是否可陆续顺利进行,对此实无法预知,遂突然想到不如先用此类短篇回忆文,来表达自己学术思想形成的一些片段过程。2024-4-25于湾区(时当美国常春藤诸高校大批学生正在占领校园,并遭逮捕,颇有68年复来之势!和这些青年学子能够进行理性讨论吗?青年人到底懂得多少社会现实呢?)      回顾1977年我的学术思考

符号学思维与国际中国学之生态(初稿)-李幼蒸先生个人网站

符号学思维与国际中国学之生态 (初稿) ( 并附 AI 高科技时代人文学者何以自处之建言 ) 【网刊注:以下作为正文的符号学回忆文,日后或将正式发表,现作为初稿先行贴于网上, 符号学思维与国际中国学之生态(初稿) (并附AI高科技时代人文学者何以自处之建言) 【网刊注:以下作为正文的符号学回忆文,日后或将正式发表,现作为初稿先行贴于网上,并增写此序言以为前引】 人类文明正处在高科技飞腾与精神文化困顿的巨变时代。所谓精神文化是不可能用宗教信仰、艺术创造或玄学畅想来充数的。 因为这些活动仅只是制式化时代的生活惯习和风格样态,来源于历史传承,并非相关于人类自我精神认知的创造性理性实践。由于全球化时代文明的全方位技术化革命,两三百年的人文科学思想的发展已被纳入定式化的统一国际文教职场系统,失去了独立创造的生命力。其权威控导、市场化制约、标准规范化等貌似合理的教育科研制度化格局,可从结构上阻碍着自由思想的发展。科研思想不再是以经验事实和客观真理为直接标准,而是在文教市场规定的价值、准则与方向上成为既定程序性运作(不如是则不符合既定国际标准因而可失去职场谋生资格)。人文科学的科研判准尤其如是,可谓完全建筑在历史上的“大师著作系列”之纵向文本之上,而不再考核以横向的社会文化现实。这 就是为什么百年来国际学坛上失误频频的“大师们”,永远 可成为后学研习的经典范本之故。无他,实际的判准是大师们因曾经一度被纳入“先贤祠”所获得的“知名度”,而被市场化机制固化为价值恒定的学术思想基础。 此市场化价值与其思想的正误深浅之间可谓并无关联。以上所言,笔者早已重复过无数边,姑且赘述于此,以作为本文内容之国际人文学术时代背景之提示。 符号学与汉学、国学、中国学的关联,至今研究甚浅,而国际比较学界或跨学科学界(含符号学,解释学,比较文学,比较哲学,比较史学,人类学-社会学-考古学)并非不知道此一关联在理论上的重要性,但因汉语的复杂性高出西方语言甚多,国际比较学者极难深入掌握汉语,故其相关研究难以扩大提高。所以我多年来极力强调中国学者(因掌握一门外语阅读能力较易)在此领域中的特殊潜在优越性,既有条件也有责任承担相关创新研究。两岸情况姑且不论,为什么海外具有国际资历的中国学者也未见其具有相关积极作为呢?根本的原因是如今国际人文学术职场制度化有效地抵制着任何制度外创新的动力。国际汉学学界是根本不必指望的,其技术性障碍既包含着艰难的汉学文语掌握问题,也涉及汉学界也难以有余力深入或提升其现当代西学理论知识的问题。而阻碍对此困境进行自我省视的原因又是职业化利害观在作祟。须知所谓学术职场化的一个重要心理学后果是:求利心态大于求真心态。在职场竞争规则限制下,何人敢于脱离职场既定规范与程序而自行其是呢?于是,我们处处可见的“职业自傲”或“职业自夸”积习,后者作为竞争世界内的自我保护色,遂以其不变来应对各式新知新学的冲击。(我在海外遇到的国际汉学家最讨厌的中国学者即是那些既研究西理又研究国学者,视之为潜在之敌,必加以排斥)那么为什么符号学之类跨学科理论系统非得关注国学的现代化发展不可呢?试想,此一问题本身“国学的现代化发展”即会招致老一代国学大师的怒斥,他们是天生的学术保守主义者,以其“熟悉”国学经典一事而自我满足,根本想不到国学与现代人文科学{洋学}何关;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现代人文科学理论为何物,却个个以其国学上的文字技术性专长和掌握历史资料而傲视西学理论。自然,他们自认为在本民族历史上国学自古天下第一,而在以学争比时代,国学即可被视为普遍“人文”之学。而所谓“有用的西学”自然只是科技工商农医而已。但是我们应该原谅那些行直学正的前辈“老先生们”,他们的识见为时代所限,怪不得他们。成问题的是后来几代新式国学家-汉学家们。他们按照新时代常识,完全知道传统学术现代化和中西人文学术交流的必要性,但因此道非其所长,且无助于其职场功利主义追求,故采取视而不见、党同伐异、变相阻碍国学和比较学术的现代化事业发展的立场。国学也者,作为学科名称有二不同义:1.对传统学术的现代科学研究;2.将传统思想学术视为民族精神之权威性代表。百年来民国派学者始终跳不出区别“封建制度”与该制度之“意识形态”间区别的窠臼,结果割除了前者,却保留下后者。其引生的种种相关弊端姑且不论,至少形成一种民族主义共识:作为“圣学”,只供崇拜,不容批评研究,更谈不到现代化的分析研究。早先还有精华与糟粕之辨,如今学术商业化时代,干脆将一切历史产物均作为民族精神之文物,使其历史价值与功利价值混淆不分。结果,同一国学中之“糟粕”可用来作为压制其中“精华”之现代化发展的利器。而正是这个国学中的精华部分,不仅最有资格与国际学理汇通,而且还更有资格成为促进人类人文科学革新事业的重要指导原则之一。有趣的是,阻碍此国学中之精华部分参与人类人文学术现代化更新者,竟然包括两大人文主流:国际汉学与前沿西学。二者在学术功利主义运营层面上相辅相成,异曲同工地衍生出同一目标:阻碍人本主义伦理学的认识论与实践论创新探索。 今日学界全方位个体主义本位观,实为时代产物,大多数参与者都自然地不得不顺势而行;也就是大多数人都难以违背学场商业化发展规律而特立独行。也即,党同伐异,唯利是图,正是国际学界正常运行的轨则并迫使学者个人不得不遵行者。这是道理的一方面;而其另一方面则是另一必然后果:不少人文学理的展开方向既是非真理朝向的,更是非“君子”朝向的。(《论语》提出的君子小人区分判准,可以说今日完全适合于评价学术现实生态)于是,我们至少可以客观地认识到(这是本文的实际目的:破解学人自我欺骗、集体隐瞒、自我“意淫”的陋习:即逼使你的“深夜良知”与你的“白日假面”相互冲突;有如宗教信徒私自向神父忏悔私密时的心态):高科技时代人类的人文科学态势因全球商业化机制而被结构性地歪曲着。职场谋生图利为一事,学术求真求实(孔子所说的“察其所安”)为另一事;前者行之有效者,不等于后者之实现。 笔者勉可言所当言,自然非因“材质特殊”,不过因“遭遇有异”罢了。问学几十年来可谓一直处于如下情境:“身处制度之外而以制度之内现象为研读思考对象”,故可免受国际学界市场制度化规范与规则的约制。【2012年南京国际符号学大会上,我一心想促成西学界自反其“思想英雄崇拜积习”,暴露时代反理性第一哲学家海德格尔之真相。不想直接“触犯”了自由世界的“潜规则”,约请组织或参加专题讨论的几位国际现象学专家们,对此“敏感话题”避之唯恐不及。其中一位斯坦福退休教授曾自告奋勇愿意就主旨发言{但他的相关著述仍呈现语意暧昧},可惜未获得资助参会。另一位专门批判海德格尔的纽约专家却并不属现象学派,而我的组会本义并不在于社会政治方面,而是西方学界最为擅长的认识论方面】。如果今日人文学理讨论中 参与者动辄炫示其“资料引述之丰赡”,那就正好落其彀中: 大家开始比赛“博闻强记”之高低,如此一来“学问”就成为一种机械性的勤奋努力(其动机正在于取胜邀名而已)。不久将来,机器人在这方面将数百倍数千倍地超出人类智能。“崇拜大师”正成为今日学场商业化风气的突出标志,所谓“大师”,品牌是也,所谓“崇拜”,追星是也。(今日各界追星文化正是人类全方位精神世界萎缩之标志!) 学术与文化的全球商业化生态,是我们今日理解、批评、改善人文学术现状的最基本背景。应该从此角度察觉各种各样思想理论观点,特别是道德性话语,与此深层背景的关联。学术受到市场化机制的控制,人所共知,而人文学术的当前媒体化形态之泛滥,则仍具有显著的掩盖作用。所谓良心公知型学术的误导性尤其最为严重,彼此的道德性论辩产生的情绪引导力,强烈地误导着 读者的判断力。貌似最具良知的话语修辞术与学术市场势力及其运作者的有机结合,控制着学界思想界的功利主义共识方向(互联网已成为便于任意 操作思想讯息的平台)。思想和理论的科学价值和社会效力大小纯粹为两件不同之事,却被最有效地混杂一起,并成为树立和巩固国际学界集团势力的手段。    **             **              **                

新世纪本人国内学术经历一则-李幼蒸先生个人网站

新世纪个人国内学术经历之回顾 李幼蒸 【前注】 在准备将个人未正式出版的论文及网文辑入五卷本电子文集时(《李幼蒸学术文稿》,计含:1. 新世纪学理批评,2.符号学未来方向,3.仁学伦理学,4.中西游学纪实,5. 阳明心学与现代理论),接到中国人民大学出版                   新世纪个人国内学术经历之回顾                              李幼蒸 【前注】 在准备将个人未正式出版的论文及网文辑入五卷本电子文集时(《李幼蒸学术文稿》,计含:1. 新世纪学理批评,2.符号学未来方向,3.仁学伦理学,4.中西游学纪实,5. 阳明心学与现代理论),接到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来信,邀请作者在庆祝该社65周年时写一篇纪念文,文章或可刊于《中华读书报》的某专栏。非常巧合,我的上述电子文集中的文章与我在人大出版社正式出版的文章都写于本世纪一二十年,颇多感想,兴之所之,信笔写下了如下文章。不过自知文风未必符合目前出版习惯,故请编辑部可通过合理删削后使用。但原稿仍可贴于个人网站,以表达我本人对本世纪以来幸遇人大出版社从而解决了二十多年来在旧金山湾区独立治学期间的困难出版问题。此一时期也恰是互联网通行全球之际。线上线下共同提供的及时发表独立学人思考与研究心得的客观条件,是直接相关于独立学术实践之顺利展开的。趁此回顾本世纪学行遭遇之际,意犹未尽,遂不免有违己言地连带撰写了另一篇相关联的评论,拟稍后另发。【2020-11-1】    **         **        **               **                **                

父亲李蒸先生的仁者精神与我的独立治学方向-李幼蒸先生个人网站

父亲李蒸先生的仁者精神与我的独立治学方向 (兰州西北师大《师大往事》书面采访稿原文) 李幼蒸 【作者按】本月初,本人受邀参加了西北师范大学李蒸经典诠释研究中心第三次研讨会(2016年5月4日)并对西北师大文科同学进行了题为人文科学的跨学科研究方向的 父亲李蒸先生的仁者精神与我的独立治学方向    (兰州西北师大《师大往事》书面采访稿原文)                        李幼蒸 【作者按】本月初,本人受邀参加了西北师范大学“李蒸经典诠释研究中心”第三次研讨会(2016年5月4日)并对西北师大文科同学进行了题为“人文科学的跨学科研究方向的意义”的讲演(2016年5月5日)。期间接受了西北师大《师大往事》栏目的采访。题为“父子师大情”的该采访由直接采访(2016年5月3日下午)和书面采访组成。本文即为根据后者提出的四个问题范围所写。文稿的起因源于采访者的倡议,而文稿的完成却成为一次简述个人毕生学行的机会。文中的问题为原采访者所拟,而题下的回答内容则不免为本人之“借题发挥”。无他,意在简略的叙述中(原书面采访文设有文字限制)也纳入作者个人对今日西学理论研究性质的看法。所谈及的观察和判断,自然不同于两岸四地受过西方体制内训练的某些西学理论留学生们的看法。 【采访邀稿原文补言】本文撰成后经西北师大郑绍婷老师初步编辑后的文稿,曾试发于其他网站。后知此编辑后文稿可能刊发于《西北师大学报》,故本人网本未予贴发。后因未获进一步消息,推测发表几率不大,故现在亦上传本网,以供了解。(2016-9-9) 父亲李蒸先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赴美留学并取得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博士回国后,本着教育救国理念,曾经长期致力于中国师范教育事业。由于历史巨变,其所献身的中国教育事业,最后于抗日战争结束前夕,突然结束于其所参与创建的兰州十里店西北师范学院。该院校址也即为今日西北师范大学校址的一部分。我于1936年11月生于北平,1942年随家庭迁至十里店时才开始上师院附小一年级,等到我随家庭又于1945年离开十里店前往重庆时,前后四年期间恰为我开始懂事和有记忆的时期,所以一直以来我均将“兰州十里店”视为我自己生命初始地的名称。由于年长关系,和现在西北师大师生相比,我也许是少数曾经“亲历过”十里店学校早期简陋原貌和荒芜周边环境者之一,虽然那时作为初小学生的我所能记忆到的只是教师土房宿舍后面的大片枣树林和宿舍前方的黄河边景象而已。我出生后半年多抗日战争爆发,其后八年间随家庭辗转四方;孰料这颠沛流离的八年,也正是父亲在艰困条件下为中国教育事业努力奉公、恪尽职守、以至达于其毕生教育事业高峰的时期,并最终在偏僻的大西北播下了这颗高等师范教育的种子——创建了西北师范学院。西北师院创建于抗战时期,此一看似平凡的事件富有多重象征性的重要意义:不仅是指将当时国内首屈一指的北平高等师范资源移植于西北,拓展了现代化高等师范教育西渐事业,而且是在国难当头之际提供了师大和师院知识分子们焕发其高昂爱国志气和在危难时代为延续民族教育事业而刻苦奋斗的历史机遇。西北师院的历史形象,也就成为中国知识分子在民族危机年代为教育救国事业而英勇献身的形象。由于举国战略转移的需要,学校从当时的中国教育中心北平转移到了边远的兰州,因缘际会,北平师大最终蜕变成了西北师院, 学校的实际规模变小了,然而其高等师范教育理念的精神却在黄河边的新址上获得了空前的升扬。 三十年代初,在李石曾先生推荐下,父亲接掌了时当师范教育体制不稳、学潮不时频发的北平师大,不几年间将师大成功地重新加以整顿,并使其成为故都名校之一。不料好景不长,日寇全面侵华战争正是爆发于北平郊县。在不甘作亡国奴和坚持教育救国理想的信念下,作为北平师大校长的父亲与学校大多数老师和部分学生,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物质条件优越的北平,辗转到了大后方西北,并一度与其他平津迁至的学校组成了“西北联大”,后者成为与“西南联大”堪称战时双壁的另一临时高校联合体。其后,北平师大在城固基本完成了其原有的教学任务后,鉴于长期抗战局势的需要,进而实行了一次中国教育发展战略上的重大决定:以北平师大老师为主干力量,在兰州创建了一个新的高等师范教育基地。西北师院就这样于抗战时期诞生了。 几十年来在大陆和台湾我曾遇到多位西北师院校友,他们对于战时西北师院时期的艰苦奋斗生活都充满着怀念和敬重。学校物质生活的艰困恰恰与学校精神生活的昂扬形成鲜明的对照。那么,西北师院精神的伟大意义是什么呢?我在最近出版的献予家父的论文集《结构与意义》中指出:此一伟大精神的意义即是在国难当头、国将不国的危机时代,中国知识分子自觉挺身而出、不畏艰难困苦、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之延续而奋斗的一种自我牺牲精神。武装抗敌是一种民族生存斗争,延续文化教育生命同样是一种民族生存斗争。父亲与和他一同坚持奋斗的学校师生们亲身参与了这一文教兴国事业。所谓“教育救国精神”岂非正是在敌人铁蹄不停进逼下勃发的一种勇赴时艰的读书人精神!这也就是中华民族的仁学精神。父亲在美留学期间自然不曾料到其未来的教育救国理想最终竟然在如此条件下以如此方式来践行。不过,也正是在此危机的大时代才出现了这一升扬出读书人精神高度的历史条件:中华文明精神永远都是在危难艰困条件激发下发扬的!父亲去世四十年了,其一生对于中国教育事业的最重要的贡献,可以说正是在这抗战八年中完成的,而其最终的“结晶”也就是凝聚于战时建立在荒芜之地十里店上的西北师院!从现代史的宏观角度回顾,西北师院岂非正当以其当时艰苦条件为荣,西北师院岂非正当以其奋发向上精神为傲!西北师院的“遗产”当然是精神性的,是理想性的。 所谓教育救国,其中最为基本的部分就是师范教育救国。为什么?一个国家和民族的进步就是知识的进步和品德的提升,二者都是特别指向青少年的。中学时代尤其是树立人格、完成认知的人生基础阶段,其引导者岂非正是千千万万受过正规现代高等师范教育的老师们?人的成长基础形成于二十岁前,而非形成于二十岁后。中学阶段才是人生观养成的关键时期。我们由此可见高等师范教育事业的无比重要意义。抗战开始之时,现代中国刚刚成立二十几年,中国由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刚刚进入现代时期。从现代知识教育角度看,可谓一切正在开始。虽然民国最初二三十年才俊辈出,但那是就中国当时的国情而言的,其文科方面的成就大体仍属于“国故整理”范围而已。不过,传统思想虽然在现代知识领域落后多多,但在私人品德操守培育方面却留下了永恒的精神资源。我愿将此精神遗产称之为一种传统的“仁学精神”,即一种朝向仁义、爱憎分明、遇挫愈勇的传统“士精神”。抗战时期大批中国知识分子所焕发出的奋斗精神之民族性根源正在于此。在此意义上,西北师院,以及在先的西北联大,其校风所体现的这种仁者精神尤为突出,因为正是大西北的更为艰困条件下蕴育了学校师生们普遍怀有的这种智性的义勇精神。作为美国留学生,作为时在故都教育界曾经意气风发的一名大学校长,父亲于民族危机和艰困考验到来时,能够当机立断,毅然决然地面对时代艰巨的挑战,领导着北平师大师生长年“转战于”大西北地区,并最终将此种教育事业精神与实践落实于兰州西北师院。我愿将此人生际遇解释为父亲一生最高的“历史幸运”:历史为他提供了一个于民族危机时代能够以身作则、领导学校奋发图强的机会;提供了他一个为学校师生竭诚服务并在西北地区开拓师范教育前程的契机。纵观历史,并非每个人都获有于民族危机时期为国家献身的机会。作为传统的“读书人”,父亲自然从不会把个人的享乐与名利放在心上,而是在命运考验到来之时,能够立即抛弃西方教育中以为当然的个人主义而回归于中华传统仁者精神。不言而喻,在那个大时代中,千千万万知识分子都曾表现出同样的为正义事业献身的自我牺牲精神。我认为,父亲参与创发的西北师院的朴实刻苦校风与怀抱的教育兴国理想,才是西北师院留给其后在同一地址上(已十数倍扩大了的)今日西北师大的最高精神遗产。 容我坦言,在全球化急功近利现时代,国内外各地学校与师生们不少都陷于彼此争比优劣的风潮中。技能与学问成了个人与单位间互比高低的手段。民国最初三十年属于文教与学术现代化初起时期,从世界的角度看,那时中国学术的平均水准尚低,今人不必盲目拔高当时的学术水平并借其竟比 “高下”。这样的竟比成就的习惯反而易于使人忽略了那时体现在个人人格与学校风气方面的更为重要的精神价值。今日学人首先应该“互比”的是人格与精神,后者也正是“才艺”产生的根源和标准之所在。特别是考虑到战时艰困的物质条件,人们如何能够期盼那时会普遍出现高端的学术成果呢?然而在如今应试教育环境下,“才艺”大小不仅成为了青少年的人生目标,而且成为了人际间“争强斗胜”的工具,其负面效果恰恰表现为人们对于人格和精神培育的疏忽上。如果按此才艺标准衡量,那时的师范教育自然有其时代的局限性,因为师范教育是针对成长期的广大青少年的,所谓“教育兴国理念”自然也是针对全体国民素质提升而言的。然而此种功利主义标准岂非正是导致人们进入价值误区的原因?而在中华传统文明特有的人格教育和精神教育激发下,当物质条件具备后,什么样的“才艺”不会由之而自然产生呢?而如果缺失了人格教育和精神修养,就人文学术而言,可以断定,根本不可能产生真正杰出的“人文才艺”。我想这就是家父李蒸先生及其同仁留给西北师院的一份可贵的精神遗产吧!所谓西北师院的可贵遗产,首先应是指其朝向民族现代知识教育提升的精神理想和为此理想献身的读书人的精神气度。文明的第一价值是精神的而非物质的。 从1959年起到1975年父亲去世止,我与父亲朝夕相处十余年。父亲性格与我不同,行实而少言,其“正直”品格却成为我毕生受益无穷的一种言传身教。品格的正直,自然引生对真理探求的执着。此一人格影响遂使我能将“择善固执”的故训实实在在地贯彻于毕生学术思想追求的过程之中,而可不被国内外任何功利主义的诱因所撼动。当我被党内老干部哲学家杜任之先生于1978年拔擢于府右街旁胡同而一步踏入了当时中国最高学府中国社科院哲学所时,我即注意到一个事实:由于我比当时国内文科同仁们多读了近二十年的有关现代西方理论思想的书籍,我的课题选择与主观研究条件与当时耽误了学业几十年的学界名流们的情况可谓相当不同了。另外,由于几十年来两岸四地大多数文科留学生都来自美国,改革开放时期一般的求知倾向自然也是以美国文科理论为主要兴趣方向的。然而在我的独立研究历史中早已完成的认知是:罗素超过杜威,胡塞尔超过罗素,新康德主义超过实用主义,理性主义超过一切非理性主义,理性主义不等于哲学教条,人文科学不同于社会科学,也不同于自然科学方向的哲学,最后,西方哲学传统不再能够成为人类人文科学的“理论基础”了。由于二十年来多种外语的准备,当“北图”从毁灭文化的十年灾害中重新开放后,我遂可于半年左右的时间在北图内大致掌握到“文革十年”期间西方理论思想主流的新发展并判断出其轻重缓急的态势。这样,父亲默默间对我的长期自学支持,使我在体制外独立形成的的知识准备和求知条件,遂可不同于当时“两岸四地”任何其他华裔人文理论学者的观点和方向【他们中间的各种“权威”也就自然视我为非属科班出身的“非我族类”。结果,几十年来成为我治学生涯中阻碍的,并非是旧时期那类政治性干扰,反而是一些知识分子同行们。因为他们都曾受过“文革”洗礼,深受了文革习气之熏染,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已成为其群体化习性】。这样,我遂在胡塞尔现象学,利科解释学,列维斯特劳斯和罗兰巴尔特结构主义,勒高夫新历史理论、麦茨电影理论以及广义符号学运动等诸多人文理论领域,率先推出了当时两岸四地人文学界尚不熟悉的当代西方跨学科人文理论的新思想。然而,正是由于父亲为我创造的无师自通环境,也导致我的独立思想方向大不同于西方留学生们在其西方导师引导下形成的思想方向,不幸,这种差异性(彼此研究同一对象却观点与立场不同)竟然导致各地一些文科西方留学生们对我进行了或明或暗的抵制与排挤态度。渐渐地我才明白,这样的相互对立态度实乃必然的结果:因为他们必然要以其西方导师的方向为方向,而我的独立研究方向最终却正是要针对其西方导师们进行批评的。也就是:第一,要向西方权威学者学习其所创立的新知新学,而第二,则必须对此类新知新学进行批评性解读,并进而纠正之,补充之。(这也是我在前次“西北师大中心研讨会”上发表的观点)不言而喻,今日世界哲学人文科学的主流在西方,其形成的学术精神势力实乃学界职场中的庞然大物,于是在我其后几十年的独立研究历程中,一方面要与极不友善的两岸四地文科理论留学生派系们周旋,另一方面更要与“难以撼动”的西方主流人文理论主流周旋。作为失去任何国内外组织支持的独立学人,却能长期周旋于国际符号学、现象学、解释学、汉学界,不能不说是个人经历中的一种幸运:因为不断偶然出现的客观条件,使我以独立学者身份仍可有效地直面世界人文理论势力的挑战。一个最近的“实务象征”是:在2014年索菲亚国际符号学大会的《国际杰出符号学家论集》中的28位作者中,我是被大会选入文集中的唯一一位非欧美学者。而我的该文主旨却正是直接批评国际符号学主流理论大方向的(该文并曾立即先发于《国际符号学会刊》上)。“德不孤必有邻”,即使在功利主义主导的西方学界,仍然存在着极少数有识之士和正直人士,他们往往会在阻碍重重的西方学界不时为我敞开了一扇扇逆势而进的窄门。又如我在担任国际符号学学会副会长十年间所完成的促进中西人文理论前沿交流的各种国内外活动,如我未曾参加2004年里昂国际符号学大会并当选为副会长的话,则均不可能发生了。而时当周游海外、孤立无援之际,尽管我已为国内举办国际符号学会议做出了贡献,那时竟然不可能从最高学府获得区区几千元的路费以支持我参加该里昂大会。正当我已准备放弃参加大会之际,决孤注一掷而再次“求救”于早已退居田园的列维斯特劳斯,对其说明了我参加里昂大会所可能具有的国际学术交流的效用,以及为什么我不可能获得国内学界机构的任何资助的事实,虽然我的一切独立学术活动最终都是有利于中国人文科学发展的。不想时近百岁的这位法国第一著名理论家再次为我向巴黎人文之家基金会进行了推荐,使我再次获得了访问法国一个月的资助,也就使我获得了趁机参加里昂大会的条件。顺便指出,在我于新时期率先引入的无论是现代德国派还是当代法国派理论领域中,来自“文革”时代的两国留学生集团中的一些人,均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在国内外对我进行排挤和破坏的态度,甚至于视我为其“天敌”。这就是新时期学界的一种“国情”。他们本来应该是我的“同道”,结果却成为既要参照我的率先知识引介又要同时对我加以压制与排斥的、“后文革时代的”西学理论“精英”们!成长于打砸抢和惟己为尊的文革时代,这一代精英们多的是只有利害观而没有是非观,他们从不对自身言行进行反省,而是孜孜于个人名利权的争夺。如今正是他们在联合着西方功利主义国际学术势力,企图将学术理论事业当成个人及集团谋求名利权的手段。他们所积极营建的国内外西学理论山头,自然也就成为我们复兴中华仁学事业的顽固阻碍者。他们所共同嫉恨者,正是当前中国学界具有独立创新能力的学者,因为后者必然以首先摆脱西学理论权威的思想垄断为中国学术实践之目的,而此等本身有待改造的西学理论垄断势力却正是中国急功近利的西学理论集团们要加以持久依仗以拓广其国内垄断基地的势力根源! 事情的复杂性尚不止此。由于德国和法国基金会九十年代为我提供的长期独立研究资助,这使我有机会对于当前西方主流理论进行了深入认知和批评。此一朝向批评西方主流理论的过程,也恰是发生于我的学术规划的另一半——中华文明传统人本主义伦理学重建(即新仁学伦理学重建)——课题开始的时期。我对当代西方主流人文理论的批评态度其实是与我对中国传统思想现代化解释工作同时形成的:对西方主流思想理论(以与在国际学界根本不占地位的西方汉学理论相比)的批评性理解,正是对中国传统伦理思想现代化解释的一币之两面。不要忘记: